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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主和他向往的生活

作者:丫丫 来源:红河日报

  我有个朋友,我叫他小四,爱写诗,有一种骨子里的忧伤。

  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刚毕业,脑后扎着个小揪揪,像典型的文艺青年。但他其实羞涩又腼腆。

  在他的文字里,我知道了他的故乡:

  云南红河哀牢山,一个叫马鞍底的地方。热带河谷土壤肥沃的矮山,栽种着水稻、包谷、香蕉、花生、甘蔗、木瓜等作物。这些作物,在他的血液里种下了挥不去的热带芳香。

  山里每周有一个街子天,哈尼族、瑶族等聚在一起交易货物,很多少数民族不通汉语,做生意的汉族人则学会了用基本的民族语言交流,变成了这个地区的“少数民族”。

  他家是哈尼族,他的姐姐还是待嫁姑娘的时候,常在砍柴的林中吹着木叶唱着山歌。

  他们住的房子是土掌房,房顶用稻草铺盖,形似蘑菇,蘑菇房上有时又会长出蘑菇,人们称为蘑菇房。

  房后是一片绿海般的森林,四周竹林簇拥,寨头寨尾挂着大大小小的瀑布。

  还有蝴蝶,漫山遍野的蝴蝶。

  满山满谷,房前屋后都是,走在山路上,要用手轻轻赶开太过密集的蝴蝶才能穿行。下脚也要务必小心,因为蝴蝶不怕人,常常成群结队停在路中间休息。

  有一年,我在西双版纳连绵的雨里,依在车里读他的文字,他说青春是一场行色匆匆的逃荒。

  读到他分手时送走女友,一个人来到城市的江边,似乎一个人没有力气面对往后的一切,忽然很羡慕,因为我未曾有过这样的分手。

  我总是在一起时全力以赴,可一旦决定分手,便头也不回地往前。分手对我来说,几乎等于满血复活。

  他说,我在造通向你的桥。

  后来发现,他一直是个造桥人,他只是喜欢造桥而已。

  在城里工作两年后,他开始想念故乡鸟儿的跳跃,花儿的颜色,蝴蝶的飞舞。

  他用所有的积蓄,借了一堆债,在城里遥控指挥,在他的故乡马鞍底,建起了一座房子。

  建成之后,他弃城回乡。

  因为他在城里没有归宿感。

  这时候,他的故乡马鞍底已经成了一个景区,多了一个名称——蝴蝶谷,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

  但接待设施几乎没有,游客来,很难找到吃的地方,住的地方也没有。他所建造的屋子,于是成了提供食宿的客栈。

  但他却不自在起来,因为这样现代风格的屋子,他不喜欢。

  他想造让自己更有归宿感的哈尼族蘑菇房,开工之后,合作伙伴反悔。于是分家,他分到了新的那片工地,其实就是个山包包,以及100块钱。

  在那个山包包上,他开始建造自己梦想中的蘑菇房,为此,债台高筑。

  他想要的蘑菇房建成了,是由很多蘑菇房构成的寨子。

  房前屋后,他栽种了很多格桑花和向日葵。

  种田、遛狗、养鸡、牧马、烹茶、读书。

  有客人来,就去田里抓几条黄鳝,草丛里摸几个鸡蛋,砍竹子找竹虫,背着背篓去山里摘一些野菜,提一块自己腌制的腊肉,烹饪一桌美食,抱一坛哈尼族自酿的好酒待客。

  夜晚,火塘烧起来,人们尽情地喝酒,跳舞,讲一些故事,然后各自睡去。

  这里有400多种蝴蝶。

  他那蝴蝶飞舞环绕的蘑菇房山寨,成了蝴蝶谷的一景。

  有人来拍电影,来过很多外国游客。有的文艺青年,千里飞赴,只为了那些蝴蝶和美景,也为了在他的寨子里,和他畅谈人生。

  连杨丽萍都来这里和蝴蝶一起跳舞了。

  杨丽萍说自己是生命的旁观者,她来到这世界,就是想看一棵树怎么生长,河水怎么流,甘露怎么凝结。

  他觉得自己也是一样的。

  也或许,是云南这片崇尚万物有灵的大地上,特别容易滋养出这样的人来。

  渐渐地,人们开始叫他寨主。

  但他知道,来了的人一定会走。而走了的人,也许再不会回来。

  我看到他在朋友圈里,帮前女友卖茶:

  我的前任,做茶去了。

  她是好人,她的茶应该也是好茶。

  他还是很忧愁,那似乎是流淌在他血脉里的东西。

  一些生物睡去了,一些生物苏醒了。

  他像一只飞鹰,体无完肤。

  每一天,都是那样的剧本:醒来的道别,人如飘去的云。

  而他,推开门,远望高山,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的蝴蝶,喂养晨起的鸡群……

  活着如虚幻,分不清梦与现实,许多年了。

  他栽种了许多的草木,有的还未长大。

  他想,也许是自己忽略了它们的努力。

  他忽然想起建造蘑菇房的时候,工人们最爱哼唱的歌词:“你若想我了,我到哪里都会回来。”

  对于他那流淌在骨子里的忧伤,我早已习惯。

  但这几天忽然有了新的顿悟:忧伤,也是一种蓬勃可贵的生命力啊。

  至少,于他是如此。

  每年夏天,都是蝴蝶爆发的时节。

  如果你刚好去到云南的红河蝴蝶谷,去他的哈尼族蘑菇房度假,去他的山寨做客吧,他有美酒,也有故事。

  偶尔想,这是他曾经向往的生活么?

  我想是的。

  一箩筐的月亮,一生的草木香。

  都是他的。

(责任编辑:李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