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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流出的都是血

作者:艾吉 来源:

  对我的诗歌写作影响最大的,要数20世纪初期的俄罗斯诗人叶赛宁。在不少文字里,我都表达过对叶赛宁的崇敬与热爱之情。这位30岁就结束生命的天才诗人,离开人世差不多一个世纪了。世事如梦,世界早已不是当时的样子,当时多少热闹的诗人,像泡沫永远地消失了,不留痕迹。叶赛宁的诗却还活着。我相信,这个世界无论变得多么势利,人心无论变得怎么残忍,总会有人把诗当作温暖灵魂的火,哪怕火苗再微弱,也会悄悄地捂在胸间。而叶赛宁的诗,对于我而言,就像故乡的家里总是燃着的火塘,最能温暖我的灵魂。

  我不敢称自己为诗人。在叶赛宁的诗面前不知天高地厚地称自己为诗人,是一种极大的不敬。我也不把许多自以为了不起的所谓诗人,当作一回事,他们不配,他们写下的文字,其实是玷污诗歌。在他们的文字中,充满的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无聊。而叶赛宁是用他的那颗乡村、大自然浸泡出的纯洁的心,带着血丝歌唱着。那不是表演给别人看,他是不得不歌唱,于是,最动人的歌声至今依然回响着。我们听着,不禁为之落泪。

  许多我喜欢过的诗人和他们的作品,对我已经失去了魅力。他们沉默、遗忘在我的书架的某个角落。我只好说:“对不起了!”叶赛宁却像食物、空气、阳光等等,我不可能离开了,离开了生活就“清汤寡水”。

  叶赛宁的诗有多种译本。我不懂俄文,不知道哪种译本的更接近原文、原意和神韵。同一首诗,不同的译文差别太大,有的甚至读起来心里像有毛毛虫——别扭得很。我爱读刘湛秋、茹香雪译的《叶赛宁抒情诗选》。据说他们曾经是夫妻。我以为,他们起码译出了叶赛宁独一无二的“味”。那种忧郁,深入到骨头里。茹香雪,我在中国作家协会的礼堂参加新中国60周年联欢时见过,在远处,只看得清一头白发。我多想向她表达我的敬意,可惜那种大场合,我只好错过机会了。如果没有刘、茹,叶赛宁搞不好跟我无缘。

  一个来自乡村,生活在城市的人,也许最能进入叶赛宁的诗歌世界。城里人对他的《我是乡村最后一个诗人》所蕴含的那种撕心裂肺般的哀痛,不一定会有切身的体验。我呢,全身里里外外都被他的忧伤浸透了。

  叶赛宁,你为什么那样忧伤?

  如果只有一个人理解叶赛宁,那肯定是我。

  在我的那些幼稚的诗作里,或多或少会出现些叶赛宁的“情调”。写完一生,难说我能写出一首像样的诗作。不过,有他的诗陪伴就欣慰了。走到哪里,我的身上总少不了带叶赛宁的诗集。仿佛这是护身符。

  美国黑人诗人休斯的《黑人谈河流》,是一首流传广泛的名诗。据记载,这是他26岁那年,去墨西哥看生父,结果相互不能理解,分道扬镳。他在坐火车回家的路上,路过密西西比河时,想起自己的身世,浮想联翩,当场写下的。

  我了解河流

  古老的黝黑的河流

  我的灵魂变得像河流一样深沉

  这首诗在大的框架下,以简短、精炼的勾勒似的语言,追溯了黑人的历史,描绘了黑人的业绩,没有一点悲观、绝望的气息,饱含着种族的自豪感,荡气回肠,读来久久不能平静,可看作是黑人之歌。在我以中国哈尼族一员的身份写作时,它经常像天空的启明星,穿过朦朦胧胧的黑暗,点燃着我思想的柴火。哈尼族不是黑色种族,它也没有生活在世界各地,它的足迹只不过是云南的哀牢山、无量山两个山系,以及东南亚几个小国的崇山峻岭、穷乡僻壤。生存的方式不同,经历的遭遇却是相似的。

  一个民族(种族)如果没有自己的诗人,那是愚昧、落后,缺乏文化的表现。一个诗人不为自己的民族(种族)歌唱,那是悲哀的。休斯是值得黑人骄傲的诗人。哪怕黑人诗人只有一个休斯,这个种族也可以慰藉心灵了。何况优秀甚至伟大的黑人诗人数不胜数,比如塞内加尔的桑戈尔,可以说是黑人诗歌的“太阳”。

  休斯为黑人写作,为黑人的处境写作。《肤色》一诗写道:“穿上它/像一面旗/感到很神气/别把它当作尸体/穿上它/像一支歌/响彻云霄/不悲叹也不哀嚎/”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讲故事时说,乌鸦是穷人的骨头变的。当时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骨头怎么会变成乌鸦。后来明白,这是泪水凝聚成的民族历史的化身。

  我写过:

  看见乌鸦

  使我想起黑人

  一个忍辱负重的种族

  而我是哈尼人

  在黑夜长长地赶路的民族

  休斯肯定不知道有哈尼族这样一个民族。但他的诗,是为穷人写的,为弱者写的,为人民和人道写的。每次读他的诗,我都感到说不出来的亲切。他就像我们中间的一员,卷起裤脚,在田地里劳作;他也是众人所尊敬的祭司,在世俗与神灵之间,搭起一座友爱与和平的心桥。我真想对他说:“休斯大哥,让我握紧您的手吧!”

  秘鲁诗人巴列霍,是在拉丁美洲的文坛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国际性的大诗人。但相比较另一位拉丁美洲大诗人聂鲁达,巴列霍的读者似乎有限。巴列霍的诗不好懂。我接触他的诗算是稍晚了。一接触却欲罢不能,爱不释手。我的身心好像被雷电击中一样,这神秘的力量是如此不可思议。这才是诗人啊,这才是诗啊!

  在这薄寒的早晨,

  大地人烟浮场,又如此清冷,

  我多想敲开每一间小屋,

  向不知是谁请求宽恕,

  并为他制作一小块一小块的新鲜面包,

  就在此地,用我心中的烤炉……

  这是《我们的面包》里的诗行。如果叫我选几首最感动我的诗,那么这首诗必选无疑。好诗没有统一的标准,可是,我把这首诗作为好诗的一种标准,那就是能一下就俘虏你的心。如今是诗歌满天飞,能俘虏人心的诗却“踏破铁鞋无觅处”。我想,如果诗感动不了人,那么把它抬多高、吹多神,也不过是一堆堆文字垃圾。当今中国到处是著名诗人,可是你记得他(她)的一首诗吗?

  从巴列霍的诗,我们可以区分出有灵魂和没有灵魂的诗人。有灵魂的诗人,他承受着世间的一切不幸,又不停地向不幸抗争着,所以,他唱出的歌声,尽管不一定像画眉鸟般悦耳动听,却有石头的分量。没有灵魂的诗人,他怎么伪装,笑是假的,哭是假的,他的文字里缺少呼吸和体温,如同塑料品。普天下的诗人,说到底,就是这么两种。前一种,少之又少;更多的是后一种,到处都见得到,像江湖骗子,靠那点雕虫小计,骗饭吃,骗自己吃。

  读巴列霍的诗,感觉到有《圣经》的意味。我不是基督徒,但《圣经》却是我的枕边书。在一个缺乏爱的世界,只要是给人予爱的诗歌和其他作品,都是我愿接受的珍贵礼物。

  读巴列霍的诗不轻松,不可作为消遣物。走进他的字里行间,人好像在狭窄、浑浊的河流里挣扎,不久,河流变得宽阔、清澈,无限美好的风光尽在眼前展现。不读他时,也许有不读的理由。读他以后,就找不到不读他的理由了。谢谢您,巴列霍!

  1000多年来,全中国受过汉文化教育的人,可能没有多少人没读过孟郊的诗《游子吟》。人们对母亲的感恩之情,除了血液中带来的天性,应该说跟这首诗是会有一些关系的。

  仅凭这首诗,孟郊作为诗人是不朽的。光辉灿烂的唐诗,当我死时,这首是我会带着去另一个世界的。整个世界赞颂母亲的诗多如牛毛,却没有一首能与这首相提并论。前些年,从香港读者中选出10首优秀唐诗,《游子吟》居榜首。从一个侧面,足以看出这首诗在读者心目中的地位。把孟郊的诗称之为“郊寒”,怎么能说“寒”啊!在人们的心底,它热了1000多年。它是文学、美学、道德教育最好的作品!这首诗是地地道道的口语,跟我们今天的语言表达方式几乎一模一样,朗朗上口,随便就记住了。

  在忘记自己的名字时,我也会记住这首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6句,30字。看似简单得好像一个乳牙还没有长齐的娃娃,不需要谁教,就能自己随口说出。人们可能也会问,像说话一样,平平常常,这是诗吗?诗可以这样吗?这样的诗哪个不会写?错了。正因为,它看似太简单,太……但它跟我们的日常语言毕竟不是一回事,它是真正的诗。这样的诗,既需要对人生的深深感悟,又需要炉火纯青的艺术功力。这诗里的意思人人能懂,要叫哪个写出来却难如登天了,不信,你写瞧瞧。1000多年来,谁写出一首超过它的。

  比起唐朝,中国今天的人口和诗人,不知多了多少倍。但不客气地说,我们一年写出几百万首诗,也不如人家一个诗人酒醉后吐出的一首。我们生活在“假”中,这个时代什么都假,如此环境,诗人们还会哪里不假。假心,假话,假情,怎么可能感动人。不幸,我被别人称为“诗人”,这实在是太悲哀了。如此重的帽子,我的头戴得动吗?作为写诗的人,我经常提醒自己:写不出好诗,就不要乱写;好好读古人的诗,减少一点可憎的面目吧!

  题外话。如果我可以选择生活的时代,我选的绝对不会是这个时代。我会选唐朝的某某。在祖国的大好河山,“竹杖芒鞋”,徒步行走,走累了,休息的地方就是家;跟朋友们饮酒作乐,相逢又离别,“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我会追求“穷幸福”,但不会为仕途去浪费生命。孟郊,62岁时,去外地为一个比芝麻小得多的官位赴任时,死于路上。悲乎。不知他的尸骨是回到了故乡,还是在外边《游子吟》。

(责任编辑:廖伟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