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沉积层

这里的水，是蓝得发沉的那种。

不像镜子，倒像个无底洞。

那年，一群讲京腔和吴语的人跳下去，

想洗掉肺里的炮灰。

可这水哪是水，分明是锡流泪，

冷得很，比月光重。

湖边的柳条，拴不住那些走散的日子，

倒像是扯断了筋的矿脉，

在风里胡乱地搭着。

我在底下摸到半块砚台，碎的，

它比浮在水面上的月亮，更会装聋作哑。

有回我把耳朵贴上去，石头是湿的，凉的，

里头只有我自己的耳鸣，尖着嗓子，没人理。

教室，韧骨

先别急着说什么风骨。

就那张破桌子，那时候撑住了多少摇晃。

木头缝里挤出来的，哪里只是墨，

分明是牙关咬紧了，崩出来的碎渣。

先生的声音早干了，哑了，

像一把钝钻，在南边的石头山上磨。

他们讲“无问西东”，

其实也就是一群北方的鸟，

被炮火赶到了这儿，

在石头缝里，给自己啄出一块站脚的地方。

饿着肚子也要挺直腰杆——

这话不响，但骨头里有回音。

碧色寨，辙痕

铁轨就这么横着，一道疤。

滇越铁路，把热闹拉走了，倒把火星子留下了。

那黄墙红瓦，被风刮得歪歪斜斜，

算是这地方的一个记号。

我蹲下去，手指头蹭到铁锈，

冰凉，糙手，像摸着当年那些汗津津的老茧。

车开走了，啥也没留下，

就那两道印子，深深地，

像大地攥紧了拳头，手纹都陷进去了。

石榴，红焰

蒙自的石榴，脾气爆。

在老墙头上，“啪”地炸开，

一颗颗心，滚烫，籽多。

我掰开，汁水溅到手背上，又酸又甜——

酸是石头缝里渗的水，

甜是那几年苦挨出来的。

街角咖啡馆的香味飘过来，

混着几十年前马帮脖子上的铃铛响。

吐出一粒籽，黑，硬，

它不想发芽，却在手心里，慢慢有了点热气。

这点热，不是说原谅了什么，

就是还没彻底凉透，罢了。

回响，新生

我站在湖边，身上潮乎乎的。

不光是看，我想把这盏快要熄的灯接过来。

那些断掉的脉，我试着往自己身上接，

让锡的硬，顺着血管爬。

刚毅坚卓，这四个字太板正，

不如我写字时，听见八十年前凿墙的动静，

隔了这么久，还能对上话。

地不说话，

但我摸着了——

红土底下，有股劲儿，正顶着石头，

往亮的地方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