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告别家乡
决定离开生活了三十八年的家乡县城,是因为一个深夜。
那时我在县委宣传部工作已两年。此前十五年,我在家乡不同单位间流转,最终在这栋老楼里找到了职业的归宿。但每周一次的离别,正悄悄改变着孩子们的模样。
那个周日晚,吃饭时我顺口说了一句:“等两兄弟睡着了我再回去。”这话被刚放下碗筷的七岁大儿子听见,话一出口我便觉不妥,却已收不回了。他生来细心、贴心且敏感,洗漱时格外安静,只要我陪他睡会儿。我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便如常陪他躺下。他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以为他睡着了,我轻轻起身,他却掀开被子喊了一声:“妈妈,你去哪里?”
“妈妈不走,你先睡,我在客厅。”说着,我便到客厅等他入睡。
又过了一会儿,我轻轻推开门,见他翻过身去。我开始着急,催他快睡。正值冬天,无奈想着陪他躺下或许能让他安心些。我搂过他,摸了摸他的小脸——脸颊是湿的。
我轻轻拭去泪水:“宝贝,别这样,妈妈只是回去上班。”
“妈妈,是不是等我变得非常厉害的时候,你就不用再回去那么远的地方上班了?”他的话让我心头一震,一时竟难以回答。这个七岁的男孩,已经在思考如此沉重的问题了吗?
我迟疑片刻,说:“不管妈妈去不去那里上班,你也要努力学习,变得很厉害呀。”
那晚哄他睡着,已近十一点。开车返回工作的县城需要近两个小时,抵达时已近凌晨一点。躺在出租房的单人床上,黑暗中,儿子湿润的泪痕仿佛还留在我的手心。十七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选择的代价——在故乡的事业与孩子的童年之间,原来没有两全。
第二天,我递交了调动申请。
调令下来那天,我驱车绕县城一圈。攀枝花、十字路、花果山、小河沟、喜望桥……一个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还有那套住了八年刚刚出售的人生第一套房子,以及街边一间间熟悉的店铺——这些刻进生命年轮的风景,都要暂别了。在宣传部最后一周,我整理好台账,在移交清单上签下名字。这一签,交出去的不仅是工作,还有我对这份工作的感情,以及对家乡的所有不舍。
“希望你能留下来,”原单位的领导在我申请调动前的谈话中说,“但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也会全力支持你。”
这句带着温度的话,成了我离开时最柔软的行囊。
(二)抵达老厂
2023年5月底的一个清晨,孩子们还在熟睡,我收拾行囊,驱车前往老厂报到。有几条路可选,我挑了最近的一条。导航显示:前往个旧市老厂镇人民政府,18公里,预计1小时10分。
进入一段厂区道路,导航提示:“前方右转,右转……”我跟着指引开,然后愣住了。
车穿过厂区,眼前左右皆是厂房,拐弯处看不到尽头。
我跟着导航箭头缓慢前行,心里开始发慌——这真是去镇政府的路吗?
我倒车退出厂区,选了另一条。走了一段又进一处厂房,只好再次小心翼翼倒出来。第三次,换了一条路,我决心硬着头皮闯出去:只要能到政府,管它是不是厂房。这条路至少顶上没有顶棚,可从厂房中间穿过。一路除了导航的机械声,一切都是陌生的。
后来才知道,我“三进三出”、慌慌张张闯过的,正是当年锡矿生产的核心区。那条路确实是最近的,老厂人都知道怎么走——穿过工业遗址的心脏,抵达新生活的起点。我的慌乱抵达,恰如这片土地的历史:也曾迷茫,终见出路。
“老厂欢迎您!”看到路边鲜红的几个大字,一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来到集镇区分岔路口的环岛,中央立着一块大石碑,刻着两个朴拙刚劲的大字:“锡缘”。字迹像是用凿子一下下从石头的骨血里剜出来的,笔画清晰深刻。

锡缘石碑
车子驶过石碑的刹那,某种庄重感沉入心底。这不像是普通的地名标识,更像是这片土地的自我陈述,或是对来者的郑重提醒:你即将进入的,是一段与锡有关、有待结缘的故事。
而生活的第一课,随即以最直接的方式到来。
五月的家乡已是盛夏,我穿着一套红波点短袖上衣配黑色短裙的连衣裙,想着刚报到该显得端庄正式些。可一下车,老厂的风劈头盖脸灌来,我浑身一颤。这里的海拔让气温比家乡低了至少五度,山风带着矿区的硬冷,轻易穿透单薄的裙装。
当我放下行李,到集市上买洗漱用品时,眼前的景象让我驻足:街道两旁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房,墙面斑驳,许多窗户用塑料布或旧报纸封着,关不严实。路边锈蚀的大铁门和一处颇有年代感的球场观景台空无一人。高处传来几声清脆的整点报时钟声,后来才知那里就是“红旗剧场”。
那种混杂着陌生、落差与“为了孩子来到这里真的值得吗”的惶惑,在冷风中变得格外清晰具体。
(三)初识老厂
冷风中的惶惑尚未消散,宿舍的寂静更放大了这份异乡人的孤独,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是个三人间,空着的一张床靠窗,那是留给我的。房间里没有任何桌椅。墙面刷得挺白,却透着一种异常的脆弱感,我几乎不敢碰床以外的任何东西,生怕这个宿舍一碰就会碎。我坐到硬板床上,床架发出“吱呀”一声响。窗外是陌生的屋顶轮廓线。更远处,一排排红砖楼房静立着——那样式让我确信,它们来自我出生之前的岁月。后来才得知,那片住宅区名叫“新加坡”。而老厂,这个曾被唤作“个旧的小香港”的地方,它往昔的辉煌,就静静藏在这一个个称呼里。那些隐约可见的窗洞,曾映照过多少青春探首张望、欢呼雀跃的炽热情景。
就在当天,我感冒了。接下来几天不停地流鼻涕、打喷嚏。这才想起报到时办公室姐姐的嘱咐:“多穿点,老厂不像其他地方。”
旁人的叮嘱终不及亲身经历的深刻,从此,我的办公室里始终备着一件厚外套。
三十八岁,离开了家乡,来到这个连气候都在考验我的地方。那一刻的孤独,真实可触。
随后的日子,饭后常约同事散步,想走进这个小镇看个究竟。镇子不大,一条主街通到底,从云锡老厂分公司可以绕回一圈。来到老球场边,一排古老的石阶——六段,共一百一十二级——通往“红旗剧场”。

红旗剧场(原名:工人俱乐部)
1954年建成的红旗剧场,曾是十里八乡的文化中心,矿工们周末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带着家人跑来看电影。高峰期一年放映六百多场电影,如今大门紧闭,顶端的五角星依然完整,锈迹斑斑的铁锁封存着矿工们的青春记忆。剧场外许多相似的老树在风中轻轻摇动枝头,枝叶疏朗,已挡不了多少风雨。剧场的斑驳墙面,藏着锡矿鼎盛时的喧嚣,这便是“锡缘”最初的模样。
我站在广场中央,仰头望着这座沉睡的巨物。一位年长点的同事告诉我,她也在八十年代坐在里面看过电影。如今,它静默如一座纪念碑。那两个售票窗口,封存着多少矿工未曾褪色的回忆?这份回忆,可否再现?
我想,老厂的“老”,就像1954年的剧场,像几代矿工把青春碾成矿粉的过往。
(四)品味老厂
作为宣传工作人员,我需要真正走进这片土地的肌理。我的品味之旅,便从这些土地上的果实开始。
老厂镇对门山红玉草莓
“小大坡的刘大叔种草莓有十五六年了,很多农户跟着他学,跟着种。”和我们一同前往草莓基地的村民张女士介绍道。
刘大叔边修剪枝叶边对我们说:“工人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摘,八九点就送到客户手中去了。我们卖的就是最新鲜。”
我蹲在几十亩的草莓园间,阳光很好,红宝石般的果实在绿叶间闪烁。“想尝哪颗自己摘,羊粪种的,放心吃。”我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下去——软、甜、多汁,一股清新的甜意瞬间盈满口腔。
我在山里长大,熟悉野樱桃,而在老厂镇对门山村,我第一次看见了种植成片的樱桃林。在那里,农户家门口的绿化树多半是樱桃,挂果季节,累累果实垂到地面,我忍不住好奇:“家里孩子不摘来吃吗?”
“哪吃得完哟!”正在院中的一位大姐笑着应道。
老厂镇对门山樱桃
对门山村委会主任黄女士介绍:“我们对门山村创成了省级‘一村一品’专业村,还举办了‘樱桃节’。樱桃为我们村改变了不少,开花时美化家园,结果时增收致富。”
来到老厂镇马鹿塘村,又是另一番景象。公路边的苹果树下,身穿彝族服饰的妇女们正忙着摘苹果,无暇顾及过往的行人。

马鹿塘彝家妇女正在摘苹果
“我们测过,糖度能达到12度以上,”马鹿塘村小组长罗先生的语气里带着技术员的精确,“老厂昼夜温差大,日照足,糖分都往心里聚。”他递给我一个刚切开的苹果。横切面果肉莹白,糖心部分晕出一圈剔透的花纹。“尝尝,甜,还脆。”
我咬下去,“咔嚓”一声清脆,汁水在嘴里漾开,这脆甜,恰如孩子欢笑时的纯粹,不带一丝酸涩。“销路怎么样?”我问。
罗组长笑了:“马鹿塘村种了苹果1500多亩,每年几乎都被提前预定完了。我们成立了公司和合作社,从种植到销售一条龙管理。最近广东、广西的客户都一大车一大车来拉货。”
老厂镇马鹿塘苹果
我忽然想起小儿子幼儿园每天下午的水果时间。也许有一天,他分到的那瓣苹果,就来自妈妈工作的这片土地。
除了香甜的果实颇受青睐,老厂苦菜也是近年来个旧周边城市会大量预定采购的蔬菜。

老厂苦菜
老厂特有的霜冻气候,反而成就了苦菜皮薄肉厚、回甘悠长的独特口感。都说经霜的苦菜味道最好。
冬日,我从食堂大锅里舀起一小碗苦菜汤——微苦,旋即回甘。这微苦,像极了初来老厂的迷茫。那个儿子流泪的夜晚、“三进三出”厂区时的慌张和初来的惶惑一一浮现。是的,先苦,后甜。这片土地用它特有的方式,教会我最朴素的生活哲学。
这些甜美的味道,是锡矿退去后,“锡缘”以另一种方式的延续。
而莲花山草场,在我初到老厂的一个周末,终于踏上了那片辽阔绿毯。远处山丘一座座,形似莲花,将草场怀抱其中,原来莲花山因此得名。那一刻,我多想带着我的孩子们在这里打滚,追风筝,看小羊,听牛铃叮当。
(五)扎根老厂
这片土地的馈赠,不仅在舌尖,更在心底——我终于等到了让孩子安心欢笑的时刻。
来到老厂不久后的一个周末,我的两个儿子和他们的父亲随我来到莲花山草场。车子驶入莲花山草场柏油路段,看着两边开阔的草场,“哇!绿!好绿!”“那里有牛!”“那里好多羊!”当万亩草甸真正展现在眼前时,两个孩子兴奋不已。
车门一开,他们就像两只解开了绳子的风筝,向着绿色深处奔去。大儿子跑在前面,回头喊弟弟:“快点!我们去那边!”弟弟迈着小短腿奋力追赶。羊群被他们的欢笑声惊得散开,又慢慢聚拢。还遇到几家带着孩子放风筝的,孩子们一边看一边喊:“好高呀!”孩子们的快乐是藏不住的。
看着几处露营帐篷,两兄弟指着说:“下次我们叫妈妈也带帐篷来,晚上还可以一起看星星。”
那一刻,一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犹豫、不舍、深夜的孤独,都在孩子们的笑声中融化了。
睡觉前,大儿子神秘地凑到我耳边:“妈妈,你知道我们今天看到什么了吗?”
“看到什么了?”
“一个秘密基地!”
“说给妈妈听听。”
“我们看到熊大熊二住的地方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动画片里那个!有条路有点拐弯的地方,有块大石头,旁边有树,反正跟熊大熊二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小儿子从床上坐起来,用稚嫩的声音接过哥哥的话:“真的,可像了,是吧哥哥?”
我愣住了,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暖流。在孩子的眼睛里,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上长出的小草景象,竟然和童话故事里森林伙伴的家园重叠在了一起。他们就像爱上动画片“熊大熊二”那样爱上了莲花山这片草场。
也就是从那个周末以后,儿子没有再担心妈妈会回去上班,不会再因此偷偷流泪。往后他们也会时不时念叨:“妈妈,下周末我们还来熊大熊二的家!”
就在那时,我忽然明白:我跨越一百多公里,离开工作了十七年的家乡,来到这个最初让我“三进三出”、慌张找出口的地方,不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吗——让我的孩子可以快乐自由地奔跑,可以把一片土地理所当然地认作童话的发生地,不用再担心每个周末的告别。
(六)老厂新生
在真正懂得“锡缘”二字的深意前,我因工作走进了木登硐。
这个坐落在老厂镇边缘的村落,名字里还带着“硐”字——采矿巷道的地质称谓。
车子拐进村道时,我怔住了。道路两旁不是寻常的绿化带,而是一畦畦盛放的格桑花。阳光下,粉的、白的、紫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像一片落在山间的彩霞。花丛后面,是整齐的农家小院,白墙青瓦。院子里的花盆中,几棵肥大的苦菜绿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里以前只是选矿厂和生活区,厂房拆了之后,有些工人和家属没走,慢慢就成了村子。”院门口的村民大妈跟我们讲起。
但更让我驻足的,是墙面。
村口沿路的墙体文化介绍中写道:“民间记载,原木登硐一带有一矿洞,因地势陡峭,背矿的工人需用木头垫作爬山的道路,故得名木登硐。”可见,先有矿山,再有村。
一路向村里走,道路两旁几乎每家每户的外墙上,都镶着大幅的黑白照片——用防水玻璃精心封装,像一扇扇开向过去的窗。照片里有年轻的矿工:有人头戴矿帽,疲惫地钻出幽深的巷道口;有栩栩如生的茶马古道上奋力前行的马帮队;有手拿铁锤在洞内并肩协作的采矿工;有站在荒凉的山坡上用臂膀般粗大的水管冲洗矿体的……也有幸在村委会见到一封泛黄的信封,里面塞满了关于木登硐村的旧照:两排简陋的工房和传统的选矿区,几个人在工房边望着选矿区讨论着什么。是的,从荒凉的矿山到生态宜居、产业兴旺的美丽乡村,正是应了村口墙上那一排红艳艳的大字:“昔日矿山村,今朝幸福寨”。
木登硐有条老路,是茶马古道的支线,叫老厂古道。“早些年马帮从这里过,歇脚,喝茶。后来马帮不见了,路还在。”村民杨大爹说。我们在村委会门口的拐弯处,看见了古道口。古道系石阶铺就,青石板已被岁月磨得光滑,石缝间长着青苔。路旁立着一块解说牌,上面写着:“……个旧的大锡就是从这条初始古道走向世界的。相比北方的丝绸之路,老厂古道小之又小,但它却承载了中国工业文明的重要起步。”
历史在这里形成了奇妙的叠印——古老的矿道和如今开满格桑花的村道,在同一片土地上交织。时间没有抹去任何一层,只是让它们以各自的方式继续存在:古道作为记忆被修复,村道作为生活被行走。
离开木登硐时,夕阳正把那些墙上的老照片染成金色。照片与村庄开启了一场跨时代的对话。我突然想到,眼前的木登硐就是一座露天的博物馆,人人可见,它已成为村庄肌肤的一部分,每天被阳光照亮,被目光抚摸,诉说着蜕变的故事。
老厂的转型,从来不是一场告别,而是一次深情的重组。矿脉与历史是根,生活在其上发出幸福的芽,让历史与生活在同一片土壤里共生。
原来,所有值得珍惜的过往,都会在新时代找到新的生命形式;所有深沉的爱,都会让分离变成更紧密的团聚。
老厂镇小大坡樱花
(七)锡缘此生
往后的日子,进出镇口时,我总会多看一眼石碑上“锡缘”那两个大字。思绪不由自主地跟着碑上的笔画游走。那鲜艳的红色,仿佛随着“缘”字的最后一笔从我的指尖融入血脉;又或是在某个雨后初晴的下午,一滴裹着石碑余温的水珠从那一笔滑落,融入这片土地,温暖而炽热,慰藉着我这颗初来乍到的心。
所有散落的片段,在此刻串联成完整的图景——
锡,是老厂的骨骼。
是地底深处沉默的矿脉,是半个多世纪轰鸣的选矿厂,是木登硐那些黑白照片里青春的容颜,是“三进三出”时让我慌张的厂房迷宫,是红旗剧场斑驳的墙面,是父辈们手上洗不掉的矿石粉末。它沉重、坚硬,带着工业时代不可复制的灼热与重量。
缘,是老厂的血肉与呼吸。
是矿竭之后,人们选择留下来,在曾经堆满矿渣的地方种出格桑花;是把父辈的照片镶在自家墙上,让记忆成为日常的风景;是在茶马古道的石板上,重新走出一条开满鲜花的路。是阴山草莓十八年的口碑,是马鹿塘苹果的脆甜,是莲花山草场上孩子们认定“这里是熊大熊二的家”,是我孩子不再因离别而攥紧我衣角的小手。
一段时间下来,我渐渐熟悉了这里的气候,衣柜里多了厚实的外套和便于行走的鞋子,甚至为下基层方便,翻出了多年不穿的雨靴。我把这里当作长久之地,渐渐融入。我的工作也在悄然变化。
我不再只是站在远处记录的宣传工作者,而成了参与者和建设者。我拍摄、制作下乡遇到的美好瞬间与值得分享的视频:阴山草莓、对门山樱桃、马鹿塘苹果、老厂苦菜……朋友调侃我“走到哪夸到哪”,我说,大美红河,我爱我家。也有朋友在评论区或私信追问老厂游玩攻略,或问我如何通过电商购买水果。我耐心回复,我们也因老厂而联系得更紧密。我相信,总有一些人,因我而更加了解老厂,向往老厂。

周边客户订的老厂苦菜
而那句“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也会全力支持你”,如今在我心里沉淀出它全部的温度。
是的,我走了。离开了生活三十八年、工作十七年的家乡,当初移交钥匙的不舍,如今已化作扎根的坚定。
我也留下了。留在了这个最初让我迷路、让我在夏日里冷得感冒、让我看见破败也看见新生的地方。留在了木登硐的格桑花丛前,留在了马鹿塘苹果的脆甜里,留在了儿子“这里是熊大熊二家”的欢呼中。
我在这里重新建立了家——一个孩子不用在周日夜晚害怕分离而默默流泪的家,一个让孩子找到童话世界的自由之家。这个家的地址,不再是某个城市某条街,而是一个更广阔的坐标:在锡的冷光与土地的暖意之间,在历史的重叠与日常的盛开之间。
两年后,我生下了第三个儿子。回到工作岗位,我依然会时常走出办公室,前往莲花山。吹着草场的风,听着成群的牛羊声,隐约嗅到阴山的草莓、对门山的樱桃、木登硐的炊烟、马鹿塘的苹果和老厂苦菜那股先苦后甜的滋味。我忽然想起老领导那句话的深意:真正的支持,是相信一个人无论去往何方,都能在那片土地上生长出自己的根系;是相信一片土地无论历经什么,都能给愿意停留的人一个值得珍惜的缘由。
我知道:
所有的故乡,都曾是某人的他乡。
所有的抵达,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归来。
所有的迷路,都是为了找到真正的方向。
所有的选择,都会在爱里开出花来。
三十八岁,在这里,不是终点。
是一个崭新的春天——在锡的冷光与土地的暖意之间,在故乡的牵念与他乡的扎根之间,在儿子的泪水与笑声之间,在初次闯入的慌张与如今从容的脚步之间,在苦菜的微苦与苹果的脆甜之间,我找到了生命最坚实的支点。
有人说,老厂的辉煌早已是过去时,还有什么可看、可留恋的呢?亲爱的,我们无法只向这片土地索取,却忘记回报——人生如此,何况是这片曾赐予我们生命与富足的老厂水土?我们向往过它寸土生金的传说,也该理解它矿尽山空后的寂静。连飞鸟都知反哺,我们怎就学不会守护与重塑?生命的价值从不在于坐享其成,而在于让枯木再逢春,让厚重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继续养育一代又一代人,生生而不息。
这,就是我的锡缘。
因爱而来,穿越迷途,惜缘而留。
让这片土地,成为孩子画纸上那个完整的、有妈妈的家——一个不再需要流泪说再见的地方,一个能让童话自然生长的地方,一个无论走多远都知道会回来的地方。
锡缘老厂。惜缘此生。
作者简介:车有英,女,哈尼族,云南金平人,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李婷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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