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尼戏作为地方戏种之一，是近几年才逐渐兴盛起来的。尤其是在红河州戏剧家协会杨章文主席等人的大声呼吁与身体力行之下，逐渐有了效果。与红河县文化馆等单位合作制作的《蚌颇阿波》《莫批阿波》等为代表的哈尼小戏，在全州、全省地方文艺展演中屡有奖项斩获，殊为不易。

《蚌颇阿波》以深情的笔触和精彩的对话，刻画了哈尼族（左能、洛恐）、彝族（尼苏）和傣族三个在撒马坝梯田周边世代生活的民族之间同气连枝、血脉相连的关系，重点歌颂了哈尼族头人之一吴蚌颇（先祖）富有远见卓识的智慧（逐级梯田、刻木分水、助力他族）与互帮互助（牛亲家）、团结一心的共同体精神。是一出承载着正能量与歌咏民族团结一家亲时代主旋律的优秀历史题材类剧目。同时，梯田边的场景、开放式的对话和节奏感强的民歌也较好地诠释了哈尼人民一手创造的民族文化具有的极大感染力与令人愉悦的美感。

《莫批阿波》是以哈尼族创世史诗省级传承人莫批阿波为主人公，讲述了他在保护和传承创世史诗的过程中，与一心外出打工的儿子嘎娘、儿媳批抽之间产生了剧烈的矛盾冲突，围绕着“走与留”“传承与否”发生了争执与吵闹，直到洋学生艾丽斯（何金贵）不远万里前来求学于莫批阿波后，矛盾才得到化解——以活生生的事实告诉大家，哈尼族创世史诗是非常值得传承的，其影响早就超出了国界而走向了世界，只是本乡本土人士不知道珍惜和爱护罢了。而外来（洋学生）的机缘，就促使矛盾发生了新的转化，即由原来迫于两个儿子读书的学费（经济）压力而致的“走与留”“传承与否”的矛盾就变成了不言自明的取前而舍后之自然而然的抉策了。

众所周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经常要面临着外来的压力尤其是经济方面的，也时常会有内在的阻力——经受不住外界的诱惑、不愿甘守寂寞，热爱的心因此冷却，非遗的传承与保护的使命也经常会因此而难以完成。该剧所选的切入角度恰好就是在时代变动的大潮中，以哈尼人家中两代人围绕生活困难是否放弃传承非遗而起的冲突（代际冲突）作为贯穿全剧的主体架构，这样的创意设计至少有如下可取之处：

一是合乎当前实际。在滚滚的经济大潮之下，任何人对美好幸福生活的渴望和努力都是值得保护和尊重的，原来相对封闭落后的哈尼山村，自然也无法抵御外在世界的诱惑，但当山村成了空心村，正如莫批所言，“哈尼梯田养育了世世代代的哈尼人，它对我们哈尼人是有恩的啊，你说不挖就不挖啊？再说你们都去打工了，哪个来挖田，哪个来种地，哪个来学哈尼古歌？”这一现状显然是由于时势变动导致的必然，具有合理性。

二是冲突的可信性。全剧中有两个关节（冲突）。基于经济困难尤其是缴纳两个儿子上学所需费用的“梗”，为全剧中的关节一：一方面是老莫批为孙子能够上大学、进中学——获得优质教育资源的兴奋，其因为儿子儿媳要外出打工而不再传承哈尼史诗的挫败感得以缓解，甚至认为自己也要重新干起农活来，以改变目前交不起学费的状况；一方面交不起学费是儿子儿媳铁了心要出去打工补贴家用的根源，“我家一年吃的那点米啊，我一个月的工资就够了，我们不挖田了。”同时，传承人的年度补贴不足以供两个孙子读书，在村中借钱无望和嘎娘摩托车换汽车及建盖房屋的愿望得以交代后，父子之间的矛盾看似无解了。即，老子不能以个人传承史诗的意志来压抑小子（儿子）发财的愿望，否则就会与时代主旋律（包括脱贫攻坚）相悖，儿子也无法顺利地离开家乡而不顾老子的劝诫、抛舍其一辈子的心血出去打工。

这时，关节二出现了。其中包含着几个对比（小关节），即以研究生艾丽斯前来村寨中找莫批阿波学习哈尼古歌引起的风波——白日见鬼、何金贵、村民骚动驱鬼和弄清缘由为接续前一关节的线索。不远万里而来的艾丽斯交费求学、心思迫切，恰好与嘎娘夫妇的行为构成对比；村民们见到艾丽斯认为是“白日见鬼”而驱鬼赶鬼的愚昧举动恰好与莫批阿波的见多识广构成对比；莫批阿波为了传承古歌而愿意免费教学提供吃住的举动又与周边包括波举及嘎娘夫妇的行为构成对比。这些关节和矛盾，在波举也主动拜莫批为师傅后，基本得以解决。

总体上看，这些关节的处理是比较可信的。

三是结构的可能性。戏剧的结构处理直接关系到其成功与否。一般而言，话剧的结构有立体结构、套层结构、时空结构或其他传统结构（如三一律）等。其中立体结构在主题的多元性（多指向性）、人物塑造的丰富性、场景的确定性、语言的多彩性和情节的流畅性上体现出来。《莫批阿波》的结构是偏于立体性的，以哈尼古歌传承与否的问题映射出后代面对文化传承困境时的消极逃避态度和后人对祖先文化的崇敬感日渐消失，而城乡差距、村民贫富差距及对美好生活追求之间原先就存在的问题在特定的环境下被放大了。同样，莫批阿波对哈尼古歌保护和传承的执着与坚守，嘎娘夫妇对现实处境的不满与无奈、尽快改变的希望，艾丽斯对异国文化的着迷与坚韧，游手好闲的波举愿意真心学习古歌的态度转变，都是小戏中穿插往复的人物，性格在纠葛与牵扯中螺旋式发展。梯田边老莫批家接连上演的故事，以及对话、民歌交替演进的语言处理和前述两个大关节、若干小关节的交织，无疑都在不断推进了故事的戏剧化，其提供的可能性也由此敞开。

从表演的角度来看，有如下特点：

一是角色表演比较自然，中规中矩，甚至偶有神来之笔。作为主角出场的莫批阿波，服装扮相有鲜明的哈尼族特征，尤其是长长的竹杆铜（银头？）头烟锅，既是该角色的标志，也是其身份地位的表征。甚至还有一定的隐喻意义——年高德劭的莫批和哈尼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是在一锅一锅的草烟和一阵一阵的烟雾中逐渐成长起来的，可以顺口就来的歌谣与史诗，也是在这种氛围中得以延续下去的。一旦离开了哈尼山乡这个特定环境，所有的传承保护都是凿空。而艾丽斯的活泼好学、嘎娘夫妇的“穷则思变”也容易给受众留下较深的印象。

二是表演场景和PPT背景的设计，整体上看，同样中规中矩，没有太多的亮点（或与经费预算相关）。一般来说，话剧以对话为主，辅以民族音乐伴奏的歌谣传唱及舞台正后方的PPT背景主要是作为有代入感和亲和力的设计而出现的。这和京剧《定军山》等传统戏曲的“唱念做打”较为类似，而与西方经典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等有明显区别，可谓是以话剧的形式，融入了哈尼族文化的精髓，这在唱段的音乐背景上表现突出。

三是在人物上场和退场（离场）的方式。话剧人物出场和离场的举手投足、对话动作以及个人的眼神等，都需要有一定的张力（表现力），在经典话剧《茶馆》中，人物的上场方式富有意味，尤其是主人公青年王利发，他在面对四面八方的来客时，有着不一般的打招呼的方式，对生活满怀希望。到第三幕老年王利发谢幕时，纷纷扬扬的纸钱犹如漫天飞舞的雪花，这种自我送葬的处理方式，极大地震撼了受众的认知，促使“埋葬三个时代”主题的越发鲜明。

基于此，不妨认为，《莫批阿波》在创意和表演上还有可以改进之处，主要有：

一是冲突的紧凑性上还有不足。就剧本的冲突来看，有貌似合理而实则不合理的理由，并由此引发一系列的可笑后果，即为喜剧；或者有局中人不知而局外人都知道的必然会到来的个人不可抗拒的（巨大）冲突，就可称为悲剧；如果顺应事情发展的正常逻辑顺序，最终有了一个相对圆满或者合理的结果，即为正剧。可见，无论何种剧本，冲突都是必须的，而紧凑紧张的冲突，就更能激发起受众的兴趣，提振起精神，也就更有看头。该剧在父子之间的观念冲突之外，可以适当做一些铺垫，譬如增加发生在传承人之间的文化冲突、认知冲突等内容；也可以在冲突言辞（对话话语）碰撞上再增添一些戏剧性效果，使其有更强的吸引力。

二是在表演动作的夸张幅度和对话的煽情性上再做一些文章，以促使演出的舞台效果得到更好的呈现。尤其是几位主要人物的表演动作都相对平实，背景变化（PPT换场）和动感不足，非但无法为前者加分，反而在一定程度上使得剧作板滞，有扯后腿之嫌。

三是剧作表演在关节设计上还可以更有力度。譬如以无法“交学费”为由头的儿子夫妇执意外出打工及波举拜师学艺这两节中，就有其不够合理之处。一方面是至少十年前，学费绿色通道就已经开通，国家可以让每位考上各级各类学校却交不了学费的学生及家长无此后顾之忧，这一政策已经广为人知、深入人心；一方面是波举拜师学艺，前面的铺垫还不够充分，显得较为突兀。如此等等，还有一二。

当然，瑕不掩瑜，《莫批阿波》依然是一部值得推崇的哈尼剧作，与《蚌颇阿波》相比，无论在主题的鲜明和及时性、表演技巧的熟练性还是对话与歌谣的配合上，都有更值得推崇的特点。爱痛之间，更显出剧作的精进，假以时日，一定会有更好的哈尼剧作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