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浪树被藏匿在绵延的群山里,大山之外还是山,把哈尼人拴在那片土地上,只有山脚的那条河能够自由穿梭于山里山外。几十年前,浪树人很少出山,不是不想出去,而是出去一趟太难。现在,越来越多的浪树人出山了,但大多是去到城里务工,售卖力气和汗水,没有出什么“大人物”。
我是比较幸运的,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见到了山外的城市。一起长大的几个玩伴如今大多不联系了,有了各自的生活与家庭,而我像是个另类,就像寨子里的老人们说的那样:“你一个人,把她们几个人的书都读了!”是的,在盛行计划生育与充斥着女孩读书无用论的地方,我能够顺利念到大学,实属不易。前段时间回浪树,我把绵延的群山和茫茫云海发到朋友圈,胡兴尚老师评论:大山里飞出了个女硕士!他知道我一步一个脚印来到城市里的不易,有幸的是我在山外遇见了很多良师益友,让我在面对山外世界的陌生与恐惧时有了些许暖心,胡老师就是其中一个。大山里难得出硕士,浪树出硕士更是难上加难,哪怕考上的是一所普通大学,却是浪树人走出大山的最好路子。
在浪树的土地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大山,而大山之外还是大山。我曾以为在城市里看不到大山,可等我到昆明时发现,眼前都是高楼,而高楼外依旧是高楼。其实,大山和高楼并没有什么区别,它们都会把视线遮住,我们不知道大山的那边有什么,也不知道高楼的那边有什么。
浪树人就像是蚂蚁一样,每天在土地上忙碌,他们无法忍受土地空闲,把土地与勤懒挂钩,认为让土地荒芜的主人家都是懒惰的。于是人人把土地打理得井井有条,玉米和苦荞轮种,即使是在苦荞收割后还未到玉米播种的时间,他们也要提前把土地翻一翻,让太阳烤一烤,以便玉米更好地生长。

我已经好久没回浪树了,自从出来求学,我离浪树越来越远,回家变成了一件难事,总要计划好久。当我时隔十一个月再次回家,浪树又变了许多,寨子里新修了几幢楼房,多了几个新媳妇、新孩童,没有看见常常坐在路边木头上晒太阳的老夫妇,他们的家紧闭着。哦,想起来了,我在他们外孙的朋友圈见过他们的葬礼,夫妻俩前后脚去世。
每每回到寨子里,大人们总会问“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次呆几天”“怎么又瘦了?是不是读书压力太大了”“回到家是不是又没闲着,忙着收拾家里”“怎么不来家里坐坐,等会儿来家里吃饭”……我一一回答她们的问题,在浪树,一个寨子就是一家人。其实,我也已经是个二十五岁的大人了,如母亲说的,如果没有读书,我现在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但是在她们眼里,我依旧是个小孩。她们问我何时毕业,毕业就能干吃公家饭的工作了,我说明年。在她们心里,时代还是那个包分配工作的时代,以为浪树人只要考上了大学,就真的能彻底离开大山。
我回到家时老李不在家,只有两条狗守家,黑狗熟悉我的味道,即使很久没见,它依旧冲着我摇尾巴,绕着我转圈。黄狗是它的孩子,上次见面时还是小小一只,现在已然长成一条大狗,非常气派,老李说已经有很多人来打听,想要买下它,开出六百元的价格。它对我不太熟悉,冲着我狂吠,但是看到母亲粘着我,似乎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不再出声,安安静静地趴着。
对了,老李是我的父亲。寨子里的男人们觉得直呼其名不太合适,于是相互起了外号,大家以外号叫人。父亲姓李,他的外号便顺势叫了“老李”。我第一次叫他“老李”时,他并没有生气,觉得父亲的威严被女儿冒犯,只是笑着说了句“大逆不道”,往后每每我喊他老李,都会笑着应声。
这一年,老李都是一个人在家,他与母亲的分开并不愉快,几个孩子都在外读书,加之母子连心,于是我们都站在了母亲一方,让他独自留守在老家,作为对他的惩罚。
这次我本不打算回浪树,虽然回到了元江,但是哈尼年已经过完了,觉得浪树已经结束了热闹,没有必要再回去。老李给在元江的姐姐捎来了很多过年肉、糯米粑粑,姐姐因为孩子还小没办法回家,他想给女儿带些年味。他得知我回到元江时,便不停打电话给我,叫我务必回一趟浪树。因此,我不得不踏上回家的路。
在没有回到家以前,我幻想了无数遍老李的孤苦生活,他习惯了干地里的粗活,关于家里的生活我难以想象他会过得多糟糕。但事实上,老李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很好,甚至好像比和母亲一起生活时好上不少。

老李把家里和院子打扫的很干净,我和弟弟随意种在塑料瓶里的那几株花被他照顾得很好,开出了玫红色的花。院子里的那株苦藤菜被他修剪成一道围在空心砖墙上的篱笆,够吃,但不会遮住厨房的光线。前段时间,我和他通了电话,我怕他太忙,放任那株苦藤菜肆意生长,于是提醒他记得修剪。因为它会遮住厨房的窗户,叶子落满院子,打扫也是要费些功夫。另外,马上到了苦藤菜长蚜虫的季节,黄黄的蚜虫爬满藤蔓和叶子,掉进苦藤菜下的盆和水池里;春天里,枯藤菜上又爬满了毛毛虫,一只只蝴蝶从那里起飞,但虫子也会掉下来,我怕影响老李的健康。
老李的工作主要是给别人家盖房子,他的手艺很好,因此,找他盖房子的人很多,浪树的、隔壁村委会寨子的。在寨子里盖房子,安全设施没那么好,有时他爬在三层楼的外墙上,腰上的麻绳是唯一的安全保障,他像一只壁虎,左手钉子,右手锤子,一锤一锤地讨生活。
老李像个不会停歇的陀螺,盖房子的工期再紧,也没让庄稼地荒废,他种了很多甘蔗,在春天时种玉米,玉米收完后又种苦荞、豌豆、蚕豆,在离家不远的山坳里种着我们爱吃的菜,即使我们不常回家,他依旧会种。猪圈里养着五头猪,原是六头,过年时杀了一头。老李和我炫耀:“那头母猪现在怀着崽,等一月份就下崽了!”
老李的身体本就不好,我怕他太过劳累,劝他不必种那么多,猪也不消养,做好盖房子的工作就行了,老李却说:“家要有家的样子,种着庄稼,养着家畜,才有家的感觉。”我恨老李太过勤劳,因为他种的庄稼太多而争吵过太多次,但他是个顽固的老头,五十多岁的年纪在他看来还算得上年轻。
我去山坳的菜地里摘菜时,发现那片老李为母亲种的芭蕉林又茂盛了,还挂了几串芭蕉。
以前,母亲也喜欢养猪,每年会养上几头,不计较成本的。她也是说人在寨子里就要养些家畜,这样才有家的感觉,自家杀吃或是卖给急需的人,总归是有不少用处。家畜养得太多,却打不到足够多的猪草,特别是在冬季和初春,几乎没有猪草,于是老李在七姑家的荒地上种了一片芭蕉林,专门让母亲用来喂养家畜。
母亲对她养的猪、鸡、鸭都极具耐心,甚至超过对我们姐弟几个。她习惯了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鸡舍边、猪圈上,安静地看它们吃完食物,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看它们一天天长大。母亲每天喂它们三四顿,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喂食,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给它们喂食更重要。她先是到鸡舍边用菜刀把芭蕉树剁碎,鸡群听到熟悉的声音,把头从竹片的缝隙探出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对了,鸡舍是老李用竹片修的,上面用石棉瓦盖住,以防鸡群淋雨,作为一个工匠,修个鸡舍对他来说是得心应手的。母亲呵斥着鸡群,很快便麻利地把一节芭蕉树剁好,再同玉米面和饲料拌在一起,随即把鸡食用手一点点刨到用竹筒做的食槽里。鸡群急不可耐地蜂拥到食槽边,尖嘴甚至啄伤了母亲的手,但她不甚在意,继续把食槽里的鸡食铺平,再给另外一个食槽续上水。
喂完鸡,母亲来到猪圈边,开始剁猪食。母亲种的玉米不少,但是从结玉米粒开始,她便用嫩玉米棒喂养猪,还未成熟,便被吃了三分之一,最后成熟时玉米棒子的收成能收个一百来袋已是幸事。母亲养的猪远近闻名,每每母猪怀上猪崽,在腹里便被预定完,养大的公猪在哈尼年时被抢着买。

我回家那天老李提前为我煮好了饭,他去别人家做客,同我讲要吃什么肉冰箱里有,让我自己做吃,我一个人不想麻烦,于是煮了包泡面对付。火塘上方挂满了肉,老李说他一个人处理了一头三百多斤的猪,我难以想象那天他有多辛苦,我劝过他杀一头小点的就行了,他说:“爸爸都不在家吃饭,但是我想让你们几个多吃点,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晚上老李回家时,去看了电饭锅,发现我没有动过,询问我是不是没吃饭,我只能笑笑掩饰。出门前,老李同我说晚上要回来祭祀灶神,故此晚上回来时未显醉意,他去厨房煮了鸡蛋和鸭蛋,准备好祭品,一个人完成祭祀。他知道我晕车的厉害,没有叫我帮忙。祭祀结束,他把一碗祭品端到我的床边让我吃,说:“今年你回来了,我们父女俩在家,你也吃几口,祈求灶神庇佑。”

我同老李说想要叫魂,这两年事事不顺,又正值毕业,想要祈福。老李说家里什么都有,他养了大公鸡,想叫就叫,不是什么大事。这是在祖母去世后第一次单独给我叫魂,往年我同他和母亲说想要叫魂,总是被拒绝。
我以为老李会请寨子里的莫批来,没想到是他亲自为我叫魂。我又忘了老李其实是个大能,哈尼族古歌古调,古规古理,他能张口就来,虽然不是莫批,但他的能力却不容小觑,甚至连莫批都不完全知晓的家谱,他却能从神谱算到人谱。
“阿努诶,灵魂回到家里,回到父母身边,回到兄弟姐妹身边,回到出生之地,不要在外游荡……”
老李抱着大公鸡,拿着我的衣服和祭品在院子里大声吟诵叫魂的咒词,我在屋里静静听着,等着他询问:“阿努,回来了吗?”回答:“回来了!”我已经好久没有在此情景下回答这三个字了。祖母在世时,她时常为我叫魂,不用说生病,连做个噩梦都要为我叫魂,生怕我有什么闪失。那时,仗着祖母的疼爱,觉得叫魂不过是家常便饭,每每祖母大声询问“阿努,回来了吗?”时,我以敷衍答复。如今,时过境迁,这声“回来了!”我回答的激动而又庄重。
我的灵魂和肉体都将会回到浪树,在这片土地上睡去,又醒来。一个在火塘边出生的孩子,没有办法走远。如老李说的:“你的家在浪树,你的根在浪树,这是永远割舍不掉的。外面的世界再繁华,那也是别人的故乡!”
作者简介:李阿努,女,哈尼族,玉溪元江人,现就读于云南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二年级,其作品在《滇池》《文学界》《赤子乡土诗人》《玉溪日报》等刊物可见。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3120240002 网络视听许可证2510473号 滇ICP备11001687号
网上有害信息举报电话、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电话:0873-3055023 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邮箱:hhwjjbb@163.com
中共红河州委宣传部主管 红河网版权所有 未经红河网书面特别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违者依法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