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吉散文‖住干休所(五)(尾篇)

作者:艾吉 发布时间:2025年08月03日 14:37:55



干休所独门独院,偌大的院子,在这个狭窄得走路时都要注意撞着房子的小山城,如此的住宅区,让外人羡慕死了。里面住的,大部分是从部队离退休下来的团营职干部。

院子有球场,有花园,出门几步,就是本地人引以为荣的金湖。处于闹市区,挡开闹市区,非常适宜老人们修身养性。这些老人,有的参过战,立过战功;有的虽没有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经历,怀着一腔热血,同样为共和国的繁荣建功立业。

别看院子里走动的,多是勾腰驼背的老头,军服脱了,军人的本色犹在,依然血气方刚。给我非常深刻的一种印象是,他们普遍爱读书看报,爱议论世界与国家大事,为如今社会上的各种怪现象愤愤不平。哪个腐败啦,社会治安混乱啦,工人下山岗啦,老百姓没有饭吃啦等等,慷慨激昂,掷地有声。观点不一致引发争执时,像小孩子吵架般,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只差没有动拳头。我从未加入他们的忧国忧民行列,一来我没有水平或者根本不愿意评论国事天下事(我更关心的是家里这个月的水电费电话费生活费接待朋友费会达到多少之类的切身利益);二来懒得评论社会,我只是草民,我不去犯法,不伤害别人的利益,尽到该尽的义务,可算是一个合格的公民。我承认我的思想觉悟比老人们低,为此自惭形秽。但过于激动是伤身的,退下来,不退革命意志,已经无愧于“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的嘹亮歌声了!

在老人们中间生活,比其它场合能使人感到家园的气味。当他们回归到晚年的宁静,较之对社会的满腹牢骚,先天下之忧而忧,更叫我亲近、尊敬他们。那时,他们是在人生的风浪上经受了数不清的颠簸,心灵遭受过数不清的创伤,不再拼命奔跑,不再为荣辱沉浮斤斤计较,在只要有心就无处不在的风景里,悠闲地踱步,会意地微笑。

是的,这才是才应该是他们返朴归真的晚年,何必去追求一块世外桃园似的田园,一片竹林。

在闹市区不去添闹,几个人玩玩麻将,打打牌,喝喝茶,唱唱歌,溜溜鸟,锻炼身体,这何尝不是闲情逸致。

老人们睡的早,起的早。黎明刚刚从天地的夹缝挤出来,吵醒了树上的麻雀,老人们就在院子,踢开腿,甩开手,拉开嗓门,进行各自益寿延年的活动。我呢,还在床上,抵抗熬夜导致的高度疲倦,揉揉眼晴,正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干休所也是一个小社会,当然有唯利是图的人,有拨弄是非的人,然而,因为长久在同一个院子,大家烂熟,有事无事相处,人际关系相比而言宽松得多,院子弥漫着一缕缕习习的春风吹拂涟漪的和谐。

我家邻居老张,按辈份尊称张大爹才对。他的一家人,跟我们家和睦相处,从来没有为某件事出现别扭,我到你家串门子,你到我家拿哪样东西,哪家有好吃的,送上对方一份情意。不是亲戚不重要,“远亲不如近邻”,甚至于近亲不如近邻,是很有意思的。

老丁、王阿姨一家,跟我们家有缘。日常交往不说了,仅仅照看我的孩子,他们都费了好多心思。我们不在家,孩子就丢给他们,在那里吃,在那里住。在人际关系上,大人认人,孩子亦不例外。我的孩子天生就喜欢上老丁家,凡是他的家人,她都处的融洽。她特别喜欢吃王阿姨做的饭菜。她喊她“丁奶奶!”半懂不懂事的她,嘴馋了,缠着丁奶奶要吃这吃那。

老龙,老黄牛般勤苦,帮公家,帮私人,只要叫到,有忙必帮,修电炉,修锁,修水管,小东小西的,家用的,一般难不住他。他性格好,心肠好,不在背后乱说别人,助人为乐。我家的一把茶壶,被他改装过,好用。我家的防盗门数次锁死,不是防盗,是把主人防得出不去,老龙拿几样螺丝刀之类的工具,解了危。

我是重情重义的人,非常珍惜寒冬乌云堆里偶尔投出的阳光般的人情暖意。尤其在人心隔着厚厚墙壁的都市,你有缘给予别人爱心,又得到别人给予的爱心,不能不说三生有幸。

每隔一久,听说某位老人得哪样病住院。前几天,我还见他红光满面,童心焕发,出谜语,出脑筋急转弯,叫娃娃们猜,猜合了发给糖吃。

每隔一久,听说某位老人去世了,花了几十万块钱,病魔硬是不买帐。前几天,我看见他比年轻人壮实,也许是回光返照,最后开一次生命的花。

我们家在干休所住了八年。

然后,搬到另一处,房子不在街边,不受噪声的干扰,比原先的面积大,比原先的漂亮。外围的环境,却远远不如干休所。一幢幢高楼磨肩接肿,没有院子,一扇自动开关的大铁门,出入冷若冰霜的面孔。锁上各家的铁门后,不管他人的死活。房子封闭的相当好,四只脚的老鼠见不到了,两只脚行走的道貌岸然的老鼠却比比皆是。一个牧人出身的人,一个改变不了牧人生活方式的人,不寒而栗。

如今,跟着社会提速发展的步伐,干休所原先的房子都拆了,盖起了两幢三十多层的高楼。这座小城新盖的房子几乎都是高楼。不少街道被这些现代化的怪物遮盖,常年见不到一丝阳光。前段时间,在外地求学放假回来的孩子,指着问干休所正在兴建的那两幢高楼是什么地方。我说,是我们家原来住的干休所。她“嗯”了一声,不再问。个旧是她真正的故乡,干休所是她真正的童年度过的摇篮。但故乡和童年,在短暂的时间就跟她飞速远去。要回到那里,她得把记忆的碎片,一片片捡拾起来,其实,永远都没有了回去的家门。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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