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就被乡间毫无遮拦的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交往,以及自己所属母族对人的诚心的影响,另外,长年目睹家里父亲身边和饭桌上,总是围绕着一个个的乡亲,好客的父亲炒一碗黄豆也跟众人喝不完多少个时辰的乐趣的感染,在尔虞我诈的都市,我的为人处世的方式,改不了乡村农民的质朴与憨厚,不但不会伸出脚绊别人,设陷阱叫别人掉下去,明明知道到处有小人、骗子、市侩,我却连最起码的防备之心也没有,不会拐弯抹角地做人,不会口蜜腹剑地说话,更不会哈巴狗似地点头哈腰。横竖一百多斤肉体,一根肠子直杆杆,一颗心血淋淋,为人土头土脑中爱憎分明。这使我被好些人看重,同时,给自己招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伤害。
我家的门是开着的。除了对贼,对我所讨厌的面孔。过去没有像样的家时,来一个人,我的脸上也挤满歉意,坐处要东腾西挪,留吃一顿饭,屋子烟雾弥漫。人走了,要为人家难过三天。这下可好了,见到朋友,我都要喊到家里坐坐。渐渐地,一拨拨的人,认识了家。干休所的地段,很好找,一说,保准找到。来过后,再也不会找错门口。
我交往的人,三教九流皆有。不是谁怎么样,靠得着,图点哪样。不同的职业,并不影响彼此的情谊,而在于大家能够沟通,容易相处,做人不装腔作势,装模作样。我更喜欢交往的人还是社会底层,有身价的人那份馊气和虚伪我忍受不了。我一直都在说,我是现实的农贸市场里经常为一角钱甚至为几分钱讨价还价的俗人。社会底层的人,无须像孔雀开屏,炫耀美丽,他们一股气一股气地出,一滴汗一滴汗地流,自己活给自己,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吃一嘴酸菜也是快活的;即使天塌下来也不要紧,他们会掏心剖肝地阳光明媚地活着。
门槛高,进不去,又何必进去呢?我的家门槛低,反正我来往的多为类似我的平头百姓,他们用不着扭扭捏捏,抬脚进来就是。
起初,只是一扇木门,咚咚咚咚,门敲响就行了,且朋友来会提前约好时间。问题是,门响的常常不是时候。你看,我正在睡午觉,这觉,对于我非常宝贵,“春宵一刻值千金”。不料,门响了。按理,对方敲几次后无人开门就该走,可是,门依然在敲,你不得不起床了。在里面问几遍,是哪个,不答应。想,可能是敲错,走了吧。过一小下,咚咚咚咚,门受不了抖动。你满腔怒火,开门一瞧,是收酒瓶的,是收废纸的,是卖菜刀的,是修锅补盆的。还有一些说是敲错的,估计是图谋不轨,支支吾吾的溜走。这类人碰到大人,虽其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动刀动武,但我不得不交待孩子,熟人敲门以外不要开门。
有一次,是一位尼姑装束的,说是来化缘,我给多少钱,就看我的心有多诚。我听说过如今有不少假冒的僧尼,以化缘的名义骗钱。“普渡众生”、“慈悲为怀”的真僧尼是不会向施主乱伸手要钱的。我问她,你是哪个寺庙的。她马上就变脸,给不起就算,还骂了我一通成不了佛之类的话。过后想,如果她是真尼姑,我的心确实不诚,更不可能成佛;如果她是假的,我也算是为了佛门的清净做了一件好事。后来,增加了铁门,安了门铃,叮当叮当的只管按。除了约好的,来按门铃的,同样是上面说的那些家伙。家里没有人的时候,按死按活拿他没法。可恶的是,你在家,还来不及开门的工夫,门铃声响个不停,刺耳得不得了。不去开门,根本不行,他要不厌其烦地按下去。“按哪样按?”“给有酒瓶卖?”“给有……”挑筐筐,扛麻袋,东张西望,灰不溜秋;人家也要吃饭,看那副勤劳致富的样子,想发火也发不起来。
出来打工的乡亲,你传我,我传你,知道了我的家。他们,有的没工干,没饭吃,缩手缩脚地要点钱;有的是想念我,来叙叙家乡事个人事。无疑,他们也是不会提前约好的,不分时间,咚咚咚咚的敲门,叮当叮当的按门铃。村里在外工作的不少,换个人,换个家庭,他们是不会随随便便去打扰的。千变万变,但我永远不可能改变故乡的情感,他们是我孤苦无依时,即使想到他们被过度劳累扭曲的身影,也足以能够安抚我的灵魂的大山啊!我多么忙,也要把他们的到来当作天大的事。他们当然灰尘仆仆,不懂城里家庭的繁琐的规矩。正因为不懂,才可以出入我的家里;正因为不讲虚情假意的规矩,我家还有一份泥土的纯朴。孩子有少数民族的血液,由于呼吸城里的空气长大,加上还不懂事,对他们会有意无意中表现出某种冷漠。我多次告诉她,你的爸爸跟他们是在怎样的地方长大;无数次带她到我的故乡,让她跟村里的孩子们玩耍,培养和加深民族的情感,对乡亲的热爱。渐渐地,她为自己的血脉与族类,故乡与乡亲,有了些藤条勒紧树木的难解难分的依恋。
乡亲们说,来你的家里就像回到自己的家里,热热烘烘的。我说,我的家你们只消来,饭有就吃,酒有就喝。平常的日子,单位上的同胞间很少说甚至不说母语,要么是自卑的心理隐隐作怪,要么是在大环境中以说少数民族话为耻辱,要么以为身份提高了进步了文明了自我感觉良好,还捡起什么破烂的母语。在那些长者兄弟后辈乡亲面前,我不仅不说汉语,还担忧无意中夹生饭似的夹进汉语。在干休所,只有我家沾着少数民族的血统。平常,这里听不到半句弱小民族的语言,只讲汉语。我对孩子教过多少哈尼话,但因为不具备语言环境,她流利地学会了,没多久又忘得一干二净。乡亲们来了,那真叫过瘾,我们满嘴是亲切得不得了的哈尼话。哈尼话作为自治州主体民族的语言,原本满街都应该是空气般流通,可是怨谁呢?只能在一个十分狭小的范围,被一群额头生锈,衣服打上补丁的山里人在咕咚咕咚的拉烟筒声中递来递去,不受花里胡哨的时尚的污染,宛若梯田弯弯曲曲的优美的线条,宛若撒上牛粪的时陡时缓的山坡,宛若雨后踩破树林幽寂的月亮……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想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那个小村子发生的事,喜事悲事,乐事苦事,人事牲畜事庄稼事,每一个从土地里来的生命平平凡凡地活着,又恬恬淡淡地死去,回归土地的怀抱,仿佛月缺月圆,花开花落,没有悲伤,无所谓痛苦。
酒喝过后,他们,有的一堆地在家里打一夜鼾声,天没亮完就急匆匆出去;有的从饭桌边带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掉,出门就是大街,在不属于他们的城市,钻进人海便无影无踪的淹没。为了生计,或许几年都再见不到他们。他们比我艰难百倍,挣一块钱就像掉一块肉。
他们之外,是另外一搭的三教九流。他们跟我一样,是凭着在社会上混的一点点经验,用保护自己少吃苦头的小聪明,富不到兜里掏得出大把的钞票,穷不到吃了上顿要为下顿发愁。不管谋生的职业多种多样,毕竟都是小人物,虽可做些一夜之间发大财、升大官的时来运转的美梦,醒来后到底变不成现实,不得不安于现状。在各自的行当,有一分光发一分热,抱着及时行乐的人生观,打牌、喝酒、唱歌、跳舞、说大话、愤世嫉俗,乃至赌博,打架斗殴。
我跟他们很难说是同类,但能够彼此交往,骨子里应该有“臭味相投”的东西——流浪汉的性格。不愿让枷锁束缚住活脱脱的身心,喜欢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大大咧咧,不在意干得好坏,却在意干爱干的事。官场里面混不走,是必然的事;在缺少自由空气的环境里,即使有黄金诱惑,难说首先选择的会是不值钱的自由。不,是因为不可能有黄金的诱惑才这么说的。这班人的自由,不过是没有像笼子里的鸟关闭天空,求得了芝麻粒大的一点空间而已。
与此同时,惨痛的教训是,验证了古人说的,人心隔肚皮。那几年,我的社交活动简直莫名其妙。我把所交往的,都看作朋友,把不少精力浪费在真假莫辨的各色人等的接待上。我这人深沉不起来,对人往好的方面想的多,来人就留吃饭,留吃饭就喝酒。有些人却当面把我捧到天上,在我家不知吃喝了多少,却在背后撒“烂药”:艾吉这个……对这样不讲义气的小人,我只能说,朋友,真的别了,我不会再回头。
也有肝胆相照、两肋插刀的朋友,他们至今跟我保持着兄弟般的情谊,他们是我此生不论遇到多大的灾难,也支撑着我能够活下去的一种岩石那样坚硬的力量。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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