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政/文 李卿荣/图
异龙湖的湖面,静得像一面未染尘埃的镜子,将微亮的天色妥帖映照。我撑一叶小舟,缓缓划入这水墨般晕染的清晨,仿佛闯入了一幅尚未干透的画。荷叶浮在水面,层层叠叠,像谁不慎遗落的绿信笺,上面缀着晨露,似写满了无人能懂的低语。脚下的船轻轻晃着,木桨划过水面的声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悄悄划开了记忆里褶皱的过往。
那时你还在。你坐在船尾,指尖捻着湖边的草叶,细细编成圆环,笑着戴在头上,说这是湖神赐下的冠冕。如今船仍在,桨仍在,只是我再回头时,身后只剩空荡荡的船尾,唯有湖风穿过衣袖,留下一阵沁骨的凉。时光依旧漫过旧衣的纹路,可再暖的阳光,也照不进没有你的角落。
夕阳斜斜洒在湖心,把整片湖水染成流动的琥珀,波光粼粼间,暖意漫进眼底。湖边的栈道像一条细细的线,一头牵着岸,一头连着湖心的凉亭,仿佛我们当年携手漫步的路,那么笔直、坚定,还带着几分年少时莽撞的勇气。我曾在这里俯身掬过湖水,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让喉头微微发紧。那时日子虽苦,你却总笑着说:“苦过之后,总会回甘。”如今我又站在这里,嘴里没有湖水的清冽,心里却泛起了那股久违的甜。湖边的芦苇轻轻摇晃,风穿过苇叶的声响,像在哼那首我们常唱的《我在石屏等着你》,调子早已模糊,歌词也记不清了,可熟悉的旋律一漫上来,眼眶就忍不住发热。原来最深的想念,从不是号啕大哭,而是站在熟悉的风里,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时光流转,飞鸟掠过乾阳山脊,翅膀划破天际,带着一封封没有地址的信,朝着远方飞去。我伫立在栈道的枫桥上,湖风吹得衣衫鼓鼓作响,仿佛要带着我一起离开。可我不走,我得守着这湖,守着我们曾一起看过的风景。曾经在军中辗转20余年,我走南闯北,胃里装过太多异乡的吃食,辣的、咸的、烫嘴的,滋味万千,可最惦记的,还是你做的异龙湖生态鱼,还有你亲手烤的井水大豆腐。就在湖边的渔庄里,炭火噼啪作响,你一边吹着被烫红的手指,一边往我碗里夹生态鱼做的生鱼片,还有那外焦里嫩的烤豆腐,热气裹着香气,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暖。
说起儿时的爱恋,这东西总说不清、道不明。它不在壮阔的景致里,而是藏在九曲七十二湾五爪山前的某个黄昏湖畔,藏在你笑着递来一碗热汤的瞬间。而今,我回来了,你没在,可这湖还在,我也还在。
花开花落,从没人能说准时节,可遇见你那天,天空蓝得不像话,像是老天特意安排的惊喜。我们没说什么山盟海誓,只是并肩走着,脚下的石板路蜿蜒向前,最终通向“大龙井龙潭”五个字。你看着字,笑着打趣:“‘大龙’不如讲成‘神龙’,听着更有灵气。”可你不知道,就在那一刻,我早已在心里,把我们的名字一起刻进了这山、这湖、这风里。
人生像一首没唱完的歌,有人来了又走,调子乱了又重新接上,可你和我那段,是整首歌里旋律最稳也最亮的一节。我不问结局,也不盼重逢,我只记得,我们曾把最美的时光,一笔一画地写在了异龙湖的湖心上,那里有风、有阳光,有我们并肩的影子,都被这温柔的湖水轻轻收藏。
或许异龙湖的风景没有多么特别,我执着于这里,只是因为,这是你离开的方向。可如今我不再觉得遗憾了。这湖、这山、这四季流转的光,都在替我们诉说着过往。我把故事写在风里,写在每一片浮起的荷叶上,写在每一次桨声轻响的瞬间。这是一封寄不出的信,也是一本不会合上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