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吉散文‖住干休所(三)

作者:艾吉 发布时间:2025年07月31日 16:26:40

我喜爱读书。在这残酷的投机钻营的社会,从某种角度,沉溺于书本是生存的失败。可我能够泰然自若。因为活着的方式是自己可以决定的。在潮流面前,稍微退几步,就会看清你该往哪条道上走,才是自己的双脚所向往。

干休所的家,让我有了一间梦寐以求的书房。书房是读书人的福乐圣地。我们的体制内吃官饭的所谓的知识分子不一定读书,为了寻求真知灼见和心灵快乐而读书的人不一定要当什么挂羊头卖狗肉的知识分子。我把自己叫作读书人,这可以跟各种以“满嘴仁义道德”作掩饰实则不外乎谋名利的人划界线。在一年年的穷日子中,我买了好多书,贵的,便宜的,中国的,外国的,死人的,活人的,古代的,现代的,有几千册。买书的人,有些出于癖好,见着书痒,未必细细的读过一本;有的是钱多,摆门面。当然,很多人不买书,不读书。除少部分买误会的书,我买书完全是为了读。

法国大作家蒙田对他的书房曾有过精彩绝伦的描写。他是衣食无忧的贵族。我没有他的条件,拥有那么宽敞,远离喧嚣的房子。

但一个爱读书的人,有可以避开打扰,独自跟书本朝夕相处的房间,不管这房间如何狭小简陋,是值得乐掉牙齿的事。

我的书房不到十平方米,靠路边。摆放书架、书桌、一张小床后,空间就吃紧了。因而出现桌上桌下,床上床下,处处是书争位子的欢乐景象。有段时间,指头大的老鼠不知从哪儿慕名而来,隐居在书堆,刻苦攻读,拿嘴读,读成一片片碎纸。晚上更是彻夜不眠,像头悬梁的古人。问题是,它们并没有混成知识分子,倒是折腾得我与它们都一夜夜失眠。我心爱的书,不是撒尿拉屎,就是缺张少页。从另一方面讲,也很有趣。知识分子都不读书了,老鼠还懂得摸书,乃当今一大奇观。

计算了一下,只要我在家,每天,在书房呆的时间几乎有三分之二。睡觉除外,许多时候也不是都是读书,是干其它事,比如听音乐,枯坐,跟来人聊天、喝酒、抽烟。

书房纯粹属于个人的领地。只要进书房,假若没有事务,我可以三天不说一句话地呆着。我在这里,比在任何地方都要真实,面目可憎也好,笑逐颜开也好,或者无聊下流,那都是我的本色,可以充分表现,赤裸裸地暴露内心世界。书的作者们,在他们写作时,不一定能做到每个毛孔都敞开,但我却全部的细胞都能面对书本。有时,对家人也会有不耐烦,我把门一关,家人也就成局外人,暂时跟我无关。

别人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我何必去凑热闹呢?陶渊明讲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书房是可以帮我酿造出这一境地的。与其昏头昏脑地周旋于车子房子,跟人磨肩接踵的挤一身汗,不如躲在书房,念几句陶诗,清风习习拂来,送一缕缕的泥土的芳香,树木的翠绿,鸟语的天籁,庄稼的问候。在我所读的书中,陶渊明的作品,又不过小小的一部分。有许多书本,有我忘记这个熙熙攘攘皆为利益往来的世界的药效。

我的工作比较清闲,自己又不求上进,没有戴乌纱帽的野心,也缺少巴结谁捞点好处的厚脸皮。这无形中成了别人懒得理睬,也对别人构成不了威胁的多余人。这正合我意。中国的中庸之道总结出来的有句古话: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不是什么先进分子,优秀工作者,专家,国家的栋梁,无所谓退。我是不想在跟他人争这样争那样中浪费生命。

惹不起,躲得起。我发现躲藏最好的地方,并不是深山老林,是闹市乱世中的书房。我从茫茫人海中走开,回到自己的位置,这才是我的真正的安身之处。我一生中在略略领会了读书的窍门后,发现在干休所的书房是读书的最佳的黄金时期之一。有无用处不管,我都读了一堆堆的书。读得聪明好,糊涂好,像不知肚子饱不饱,只要有饭菜就只管往嘴塞的小孩子。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我也在书房写了两三本书。

一个大男人,整日呆在书房,在一个视书如洪水猛兽,独处几分钟就受不了只想上吊的人眼里,的确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但一个大男人,能老老实实地呆在书房,不去偷鸡摸狗,以自我为中心,像一圈圈的丝丝裹住的蚕,逍遥还忙不赢,哪里可能“为赋新词强说愁”,却要道“天凉好个秋”呢?

书房外面是斜坡的大街,白天车水马龙,洪水般冲撞而来的噪声,震耳欲聋,不少时刻还感觉得到房子摇晃。日久天长也就习惯了,你响你的,我干我的事,互不相干。然而,几乎每天都要发生惊心动魄的事故。斜坡的中央,从工厂直直穿下一条公路,两条路上的车,假若冲的飞快,很难说不出事情,尤其是雨天路滑,开车的人要是碰着技术差的,或者不遵守交通规则,开英雄车,或者过路不看前看后,走路摇里晃荡的老人,管你车不车的突然闯线路的孩子,就有好戏看了。这种戏剧上演的时刻,我在书房里是经常可以欣赏到的。我在埋头看书或写作,急刹车的声音猛然尖叫,像一把锋利的刀插进心脏,打开窗户一看,出车祸了!如果纯粹是驾驶员的事,两边反应快的,各扭一头,没有伤人,万幸;要是两个倒霉鬼相遇,车头撞瘪,搞不好就当场呜呼哀哉,脑浆喷裂。

有天早上,我在书房,正为眼下遭遇的人际的千丝万缕的关系伤脑筋,刚下完一场雨,街上飘些灰蒙蒙的烟雾。我在这儿从未听到过的似乎整座城市都受惊的刺破天空的噪声,差点把家里的玻璃都震碎。一辆摩托车违章充汉子,两个男的,从高大的两辆东风车狭窄的中间不要命的穿过。结果真的不要命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摩托车和人夹成肉泥。我亲眼看着活生生的也许是要去发财或跟女人约会的两个男人,眨眼间血肉横飞,消失了,来不及哼一声。多少天,那个情景老是在我的眼前旋转,一入睡就做噩梦,在梦中惊醒,一身鸡皮疙瘩。

夜间睡觉,尽管车少了,最忍无可忍的是,躺在床上,车子就像开在头上,特别是迷迷糊糊中,你以为自己的头和身子都被碾碎,摸摸,却完好无损。这样一来,一是不敢再睡,二是想睡也睡不着了。

没关系,我有对付的招数。熬夜,是我练了多年的硬功夫。

长期形成的夜间写作的习惯,越是深夜,我越是清醒,大脑神经歪三斜四了,它们却好像是赌气似的,宁可蹦断,也不允许我进入梦乡。而越睡不着,就越要不着边际的想入非非。如此的折腾,写作或看书,效率其实是很低的。已经不是凭兴趣做事,而是逼不得已。周围的房间,到处都早就熄了灯,呼噜声四起,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像疯子,一阵阵冰冷从脚升到头,久久不散。睡着时,必定是手上的书掉了,灯亮着,扫大街的,卖早点的,在外边已精神抖擞地活动开了。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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