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生活,你看我,我看你,对方有几股白发,几道皱纹,一清二楚。看来看去都看不出别样的风景,何况,看不顺眼了还得磕磕碰碰。家不成为完整的家,孩子的出生,才会真正改变个人的历史,家的意味从而也浓烈的扑面而来。孩子迟早要来临,我们都为那一天作好了迎接的准备。买了多少衣服、尿布、营养品乃至玩具。之前不敢要孩子,是因为没有家。为自己的后代,不必去做金山银山铸成的鬼梦,但如果提供不了正常的安身之所、立命之处,作为父母,也太窝囊了。有了家,能够对那个小生命负责,大人心理上就有了结结实实的安慰。我们迎来的是一个女孩子!出于长期的性别观念的作怪,往昔在乡村,人们对生育女孩子是有些歧视的。有句话叫作“干田不算田,女人不算人”。我的少数民族身份,使有些自以为文明的家伙,断定我的孩子是女儿,我的心里肯定不来帐,无不带有嘲讽的口气讲:生姑娘也没关系,要想通。跟这类小人计较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事情之一,因为他们就是这么个档次,冲一泡尿在脚下,以为是看见了大江大河,不得了啦!我以笑笑打发。我哪里有时间跟他们费口舌。这位美丽的女孩子,我敢打包票,从任何方面,她将超过多少跟她同样年代来人世的男孩子。
以往,即使结婚后,没有多少活计可干,可以把自己当作一个吃饱全家不饿的快乐的单身汉。这下,我是父亲了,父亲是什么,是另一个命的依靠,世上有几十亿人,但只有你和她的母亲,以最亲的亲人,最相连的血脉,有义务更有神圣的责任,无微不至地体贴她照顾她关爱她,把她哺育成人。日子掏开了马蜂窝,密密麻麻地乱作一团。我从没有这样忙过。从孩子出生之日起,到相当长一段日子,所有的家务活,每天从数不清的洗尿布开始,跑农贸市场,做饭,抹地板……就是我一个人料理,轱辘跟斗的转,还得上班,还得应酬,还得对付狗扯羊肠的事。孩子偏偏没有活动规律,不分时间,想睡就睡,想哭就哭,想拉就拉,她是上帝,上帝说了算。我原本是懒散惯了的人,父亲的担子往肩膀上一挑,一下子扮演起世界上最勤奋最爱劳动的角色。白天还好说,孩子却老爱在晚上折腾。不过,熬夜可是我的强项,平常熬到天亮是小菜一碟的事。在照顾孩子上,如果评劳动模范,我想,我是可以百分之百当选的。不了解内幕的人,可能以为我终日吊二郎当地混,而进来家里看看我干活的情景,绝对是要受到感染的。这一切都缘由于我太爱孩子,孩子又可以让父亲成熟能干。在忙忙碌碌中,不感到苦和累,只有幸福。这幸福像暖和的阳光,像清新的空气,像芬芳的鲜花,是那样的真真实实,从镜子里,自己能看得清清楚楚,照亮得自己嫉妒自己:天哪,你怎么了!
拉扯大孩子的过程,从母鸡领一窝鸡雏的情形就能感受到。不同之处在于,鸡雏从蛋壳挤出来,便会蹒跚而行,几哩啾溜地口齿清晰地学语,在圈住母鸡的可以钻出钻进的笼子里休养生息几天,筋骨稍稍练硬后,随便就放放心心地交给风风雨雨,能否活着,就靠各自的命了。孩子则娇嫩得多复杂得多。每天洗澡、吃喝拉撒,或者是不明原因的烦躁不安,你还得特别担忧生病。换乡下的孩子还好些,他们有天生的适应大自然的能力,以及抗病的底子,能吃的喂下去,保准石头一样铁扎。城里的孩子,尤其是现在的独生子女,是经不住蚊子咬一嘴的,受不了冷风吹一口的,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不仅一点不过分,简直就是见到阳光就会融化的冰清玉洁。他们未必那么高雅,然而在父母的心目中,不要说让其融化掉,起颗疙瘩也是心疼死了。这样的孩子,可想而知,将来在错综复杂的社会环境,会表现出怎样的惊惶失措。但父母对毫无自理能力的孩子的爱心,实在是不可违背的天伦。哪怕是溺爱,只有一个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这就找到了不可辩驳的理由。一眼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越来越像模像样,更是显现出父母那边或多或少的轮廓、形象、性格、气质、爱好,那些没日没夜忙碌的疲惫不堪,一阵猫雨似的无影无迹的飘散了。
随着孩子不分季节的拔节,做父母的自然免不了想到子女的教育,想到她的成才,虽然有着不同的家境,不同的社会地位,不同的父母层次,但希望后代有出息肯定是相同的夙愿。
我是一瓶不满半瓶摇的人,既超脱不到让孩子顺其自然的地步,也没有能力为其铺就光明大道,面对她,我总是想,你以后能混到我这个样子,我的女儿,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事实是,她的人生道路该如何走,谁能说得清?无论怎样美好,为她设想的将来,其实无聊透顶。
大诗人陶渊明写过一首诗,几个孩子都不争气,只好摇头叹息:“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另一个大诗人苏东坡在生下儿子遁儿三天之后举行洗礼时也写过一首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这俩人都是我五体投地的大诗人。不说天天读,三天五天我都是要温习的,沾点他们的旷世诗才诗意。
还有鲁迅先生在散文《死》中写道:孩子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他们都是伟人,也是跟我们一样有世俗之情的父母。他们对孩子并没罩上“望子成龙”的光环,而是以凡人之心,简简单单的只把后代跟饭碗联系在一起,出于无奈,或者看穿了世态,深知许许多多的东西不外乎身外之物。“孩子,平平常常地过吧,能平平常常过完一生,这就是幸福!”我对孩子的祈求,如此而已,还能说什么。
孩子有一半哈尼族和一半汉族的血液,也就有了哈尼族和汉族的名字。说笑话,这算是民族团结的象征吧!习惯性的跟随父亲的族别,使她有了少数民族的身份,而说着汉语甚至标准的普通话,再往下难说是祖先们闻所未闻的洋鬼子的语言。不是为了某种功利,不是赶时髦,让她选择生育我的这样一个受尽苦难的民族。是她的眼睛、眉毛、头发、血液、灵魂,投胎之日就注定的,无可选择的归宿于哈尼这个民族。
我们在干休所住了八年。孩子在这里跟一群汉族小朋友,度过了她最纯真的欢乐的童年岁月。
到今天,她已经是大学生,坐下来,可以跟我谈论国际国内每天都在发生的血流成河的各种天灾人祸,谈论天文地理文学艺术歌星影星以及乌七八糟的社会现象。对社会的复杂性,她不可能有多深刻的认识,但我看得出,在她的心底隐隐约约地起伏着世道不安宁的风暴。
责任编辑:施晓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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