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吉散文‖住干休所(一)

作者:艾吉 发布时间:2025年07月29日 11:32:33

多年住在一楼破旧的黑古隆冬的房子,突然听妻子的单位要盖新房,而且带有福利性质,当时内心的激动,跟抽彩票中几百万元时的眩晕完全相同。

跟我们一样年纪的小职员,都经受着难以想象的要么是无房,要么是有房也风吹屁股冷的尴尬境地。我无限感慨地想到,同一块天空下,同一个体制里,都是拿国家和人民的钱,单位与单位之间的待遇确实不同。要是靠我,想得到比较理想的房子,不知道要到什么猴年马月。

妻子的工作跟部队有些联系,我就戏称“随军家属”。那房子,以现在而言,六十多平方米的面积,不过是鸡笼,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在众人蜂窝煤般堆积在空气污浊的难民窟时,却是享受特权了。

可是,按我们当时的条件,问题接着来了。还没盖房,要交钱,两万多,换了一个脑袋瓜机灵的聪明人,随便往哪里抠,都能抠出几万;碰到两个本来拿钱就少又偏偏天生钱进衣袋就漏洞的傻瓜,急得比热锅上的蚂蚁还晕头转向。交钱的时间是规定好的,到时拿不出来,作自动弃权处理。银行贷款,政策的框框套套死板得很。向两边的家庭求助吗,父母都是在泥土里劳累得勾腰驼背的穷苦农民,不向我们伸手就万幸了。只有借,跟熟人借,但天下最难以启齿,又最没有骨头的事莫过于借钱。经常一起吃吃喝喝,拍胸脯可以为哥们两肋插刀的话说了千遍万遍,真正到了需要帮忙的时候,这人拉稀,那人头发疼,一个个溜得不见影子。当然,有些人的日子比你还窘迫,有些人却是把口袋捏死。那段时间,平时挺要面子的我,只有撕下脸皮,仿佛饿得奄奄一息的叫花子,在别人面前哀求的样子狼狈不堪。期限满的那天,钱算是凑齐了。我不敢想象究竟是怎么把钱弄到手的,只觉得一身冷汗。回到家里坐下时,瘫子似的,软得抽去了骨头。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钱的重要性,重要到有了它可以保命,没有它能够丢命。以往我却是爱唱钱是身外之物的高调,认为一谈钱便俗不可耐。没有钱才是俗呢?原来,所谓高雅,许多时候是因为不愁衣食住行、柴米油盐茶酱醋等生活的必需品。

靠着机械化,房子盖得很快。每天都像夏季的竹笋节节长高。我有事没事,爱到那里晃动,巴之不得一天就把房子盖好。这将是我的家啊,将近三十岁的人了,在这都市,我焦头烂额的挣扎,却还不曾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块天地。

在日思夜想的期盼中,有人通知,可以拿钥匙了。

怀揣着钥匙,在一间客厅,两间卧室,一间卫生间,一间厨房的新家里,我流连忘返地缠绵了几个小时,特别是有道长长的宽度一米的阳台,从阳台上可以观赏对面的大街以及一幢幢往徐坡上挪动的房屋,还有远远的山峰,包谷地,村庄,树林,云雾。这样的环境,实在太理想了。要不是这房子活生生的成了自己的私用品,在以往的想象里,打死也是决不敢奢望的。

房子说是盖好了,其实只是一堆钢筋水泥外壳,装修才能住人。如今,房子本身的价钱不到装修费钱。装修,甚至要花销数倍的钱。有的家庭,那种气派法,硬是人害怕把脚跨进门槛。不说是地板铺上金砖,起码也是金壁辉煌,你一个穷鬼既没有资格踏进人家的豪宅,即使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目睹几眼,也会被惊讶得昏过去。我的房子也面临装修,不然无法入住。然而,把装修这样富丽堂皇的词用在我的身上,就像名牌服装套给一个蓬头垢面的饿昏在垃圾堆旁的乞丐,更加显得寒碜。那叫什么装修?只能说是收拾、打扫一番,安几盏灯,坑坑洼洼的地方缝缝补补,刷刷墙壁,就算是美容了。然后把几件廉价的东西搬进去,把两个人的身子搬进去,也就有了家的样子。过去遇见熟人,说的是来宿舍玩,现在则摇身一变,地位提高了,改为来家里坐。短短的几个月,真像天翻地覆,生活有了质的飞跃:我有家了!这无须大喊大叫,让更多的人知道。可这家来之不易,对于个人而言,它一到来,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却截然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而是多少年的望眼欲穿、千辛万苦。

有家后不久,到了春节。我在城市那么多年,离故乡并不远,可母亲还不曾来过。我参加工作后,在过几个地方,母亲还从未到过身边。这是她的第一次出远门。这年春节,是特意叫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出来,城里的节日虽没有多少玩场,目的是想让他们来看看家,呆上几天,毕竟我不必再漂游浪荡,已经有了归宿,往后亲人们来到此地,有了安稳的落脚点。有个家,不管这个家如何家徒四壁,作为农家的孩子,对于父母是个温馨的交待。

这是我在城里过的唯一的一次春节。突然改变生活规律,尤其是没有事做,母亲在刚来的那天短暂的目不暇接的新鲜感过后,在跟乡间辽阔的大自然比起来只有背箩的空间大的房岗,母亲显得烦躁不安了。她不喜欢看电视节目,也看不懂。她会听的汉语不超过十句。在鸟的音乐中她穿行了数十年,她可以跟任何一只鸟对话。可电视上呜哩哇啦的声音,直让她头昏眼花。在别人看电视时,她不是坐在沙发上陷入迷茫,就是站在阳台上,久久地看外边大街上穿梭往来的车子和人群。妻子不懂哈尼话,她们之间无法交谈,即使偶尔交谈几句,需要旁人翻译。我们尽量跟她款家里的农事。我们深深理解,她像山上的包谷、荞子、清泉,习惯了天蓝地绿鸡鸣狗叫山坡梯田环绕的大山。尽管这里也是她的家,但这个家和那个家不是一回事。那个家是我们的衣胞之地的家,是风吹雨打都守护着温暖着灵魂和血液的家,是父母二十一岁生育我的一九六四年就建立起的恩恩爱爱相依为命的家。它使我们无论走出多远,每年都要抽空赶回去。才出来,家里的一切,显然揪紧了母亲的心。我们想让她多住一段时间的心愿,反而成了她的精神负担。每餐饭,我们都做了好些菜,母亲问,买房子花了不少钱吧,菜够吃就行了,省点钱,父母帮不了你们,要靠自己苦。临走时,她还特意交待,叫我们俩人好好过日子,不要吵架。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3120240002  网络视听许可证2510473号   滇ICP备11001687号

网上有害信息举报电话、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电话:0873-3055023  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邮箱:hhwjjbb@163.com

中共红河州委宣传部主管  红河网版权所有  未经红河网书面特别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违者依法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