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在文化馆里干了半辈子的群众文化工作者。钢琴键上的黑白和二胡的两根弦领曾是我生活的全部，音符在指尖流淌，如同山涧清泉，滋润着我被父母呵护得无忧无虑时光和书剑飘零的岁月。

可如今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每当夜深人静，我独自坐在琴房，手指悬在琴键琴弦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往日的旋律在脑海中回荡，可现实的重压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轻轻触碰琴键琴弦，那熟悉的触感却让我心头一颤——曾经，它们是我的灵魂伴侣，如今却成了提醒我生活残酷和不易的证物。我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中寻找那份纯粹的热爱，可脑海中浮现的是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和女儿病榻上苍白的小脸。我告诉自己，不能颓废，哪怕是为了他们，我也要重新找回那份对音乐对生活的热爱。

可每次尝试，手指都像被无形的枷锁束缚，无法流畅地舞动。这种无力感，像潮水般一次次将我淹没；夜里的无数次失眠，让我深刻感受到生活从不是非黑即白的琴键，也不是美其名曰“二弦定乾坤”，而是由无数灰色音符组成的乐章。我们必须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顿音和连音。

然而，命运总爱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

父母的年岁渐长，病痛如影随形，女儿的突发重病更是给我及全家人一次重击。存款积蓄如沙漏中的细沙，悄悄地无声流逝。拮据的日子，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紧紧束缚。我不得不收起人们眼中所谓艺术家的矜持，骑上旧电动自行车，下班后直奔佛城商都农贸市场——那里，成了我每天必到的场所。

一路上，我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过去的追忆，又有对现实的无奈。艺术的光环及美好在生活的重压下变得模糊而疲惫不堪。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找回那份对音乐的纯粹热爱与执着。

每次下班离开文化馆，我总忍不住停下脚步，望着那间熟悉的教室，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曾经，我是弥勒各种大型晚会舞台的台柱子，如今，却为了几毛钱在菜市场斤斤计较。这种落差，像一把钝刀，在心头慢慢磨砺，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生活就像一场没有乐谱的即兴演奏，我们每个人都是乐手，在命运的舞台上，用汗水与泪水谱写着属于自己跌宕起伏的旋律，更不知道这个旋律的属性是温暖、是伤感，还是茫然不知所措。

弥勒佛城商都市场里，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的粥，嘈杂中透着生活的烟火气。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豆腐，卖豆腐”沙哑而悠长的声音从一个戴白帽子的老妇人嘴里发出，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塑料袋的窸窣声，如同细碎的雨点，在耳边轻轻敲打。

我在人群的缝隙中艰难穿行，双脚踩过湿漉漉的地面，溅起几滴混着菜叶的泥水，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钻进鼻腔。此时，我心中满是焦虑，每一分钱都像被放大镜聚焦，在心头灼烧。我害怕自己的犹豫会让家人多受一分苦，这种恐惧如影随形，让我在摊位前徘徊时，脚步愈发沉重。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女儿2022年在北京人民大学人民医院病榻上那期待的眼神，仿佛在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弥勒的家？”这种期待，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牵动着我的心，让我无法轻易做出任何一切决定。

我告诉孩子世界上毕竟是好人多，特别是关心你的好人更多，我们永远不能忘记别人对我们的好，一辈子要学会感恩做人。

生活，原来是一本漂亮的童话书，每一页都写满了五彩斑斓和美好憧憬，而我，只能在字里行间寻找艰辛与无奈，用行动践行做儿子和父亲角色的担当与坚韧。

家禽海产摊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它们纠缠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人有些窒息。鱼腥味浓烈而刺鼻，像海风裹挟着咸涩，扑面而来；萝卜青菜泥土味清新而厚重，带着大地的气息，却又混杂着些腐质土的酸臭；红褐油润，肉香四溢的卤猪脚油腻味，在空气中飘荡，像一层薄薄的油膜，粘在皮肤上，让人感觉不太舒服但又有食欲。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远处网红打卡水果摊甘蔗、柚子的甜香，让我忍不住深吸一口，却又很快被其他气味淹没。在这复杂的味道中，我的思绪飘得很远。我回忆起小时候，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那熟悉的饭菜香，是家的味道，是妈妈的味道，更是让我懂得了家的温度，是母亲用体温焐热的；家的味道，是母亲用时间熬煮的。”如今，我却为了几毛钱在菜市场斤斤计较，这种落差让我心中泛起一阵酸楚，眼眶也不自觉地湿润了。我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告诉自己，不能泄气，要用毅力坚持，因为我是他们的依靠。这种自我安慰，像一股暖流，暂时抚平了心中的伤痛。

生活，原来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我们在其中，学会放下对完美的执着，学会在平凡中，找到属于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困苦，在自己属于尽孝幸福的踏实。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钻进衣领，顺着脖子滑进后背，激起一阵阵鸡皮疙瘩。我紧缩着脖子，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处有些僵硬，在摊前挑挑拣拣时，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新鲜的蔬菜沾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珍珠，可小贩的喊价像冰冷的秤砣，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拿起一把青菜，掂了掂，那沉甸甸的手感，带着蔬菜特有的清凉，又放下，目光扫过旁边的摊位，那里有更便宜的。久而久之，我便熟悉了那个小贩的菜好且便宜。有时遇到农村挑萝卜韭菜来卖的老大爷，他的背脊像一张拉满的弓，深深弯着，仿佛承载着田埂上几十年的风雨。他皮肤黝黑如老树皮，布满纵横交错的皱纹，每一道沟壑都藏着烈日下的劳作故事。旁边的老大妈皱纹如犁沟般深刻，嘴角却总挂着温和的笑。头发灰白，乱蓬蓬地扎成髻，她穿着件藏青色围裙，裙摆沾满泥点，她挑着两个大竹筐，筐里装满刚挖的土豆和红薯，泥土还粘在表皮上，散发出泥土的芬芳。我心里本来想和他们讨价还价，可看着他们的样子不禁让我想起家里的父母，心里随即一颤，二话不说直接把钱给他们拿着菜就走。

肉摊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案板上泛着油光，像一块精心雕琢的琥珀，摊主热情地招呼着，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可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钱包，那硬邦邦的触感，提醒着我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此时，我心中满是挣扎，一方面想给家人买些好的，另一方面又深知经济拮据，囊中羞涩。这种矛盾像两股力量，在我心中拉扯，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中找到答案，可脑海中浮现的，是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和女儿病榻上苍白的小脸。最终，只挑了一小块最瘦的。秤盘上的数字，像一把小锤，不停地敲打着我的心，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内心的疼痛。我默默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我坚持下去，不久的将来就能重新找回那份自信从容。

生活，原本是一场马拉松，不在乎起点，也不在乎终点，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以及看风景的心情。

立冬的傍晚，二环路面湿滑，电动车没有电，我不得不下车推着走。雨水顺着雨衣的缝隙渗进来，冰凉刺骨，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吱”作响，那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艰辛和不易。但想到家中年迈的父母，他们佝偻的背影和浑浊却慈爱的目光；想到病愈的女儿，苍白的小脸露出绽放的笑容——这些越来越好的画面，像冬日里的暖阳，融化了指尖的寒意，让我的心变得柔软而温暖。

买菜不再只是琐事，它成了我尽孝的方式，是撑起这个家的支柱。每一分节省，都是对家人的守护；每一次奔波，都是无声的誓言。我告诉自己，无论生活多么艰难，我都不能倒下，因为我是他们的依靠。这种信念，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

生活其实就是痛了，你含着泪微笑，累了，你含着笑祈祷。无情的时间，就是分分秒秒，刺不穿的心，总在燃烧。父母的背影在衰老，女儿的歌声在萦绕；家人的呼唤，就像温暖的阳光，家人的呼唤，让我知道爱的力量。而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微笑，勇敢地面对，在生活的舞台上，奏响属于自己的乐章。

人到中年，才懂得幸福的真谛。它不在舞台的聚光灯下，而在沉甸甸的菜篮里。照顾好父母和孩子，是我最大的同心圆。生活的艰辛如影随形，但内心的暖意，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冷。

（图片来源于媒资库）

作者简介：葛树人，云南省群众文化研究馆员，弥勒市市管专家，弥勒市政协特聘艺术家，弥勒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