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得很，丙午年正月初二，刚在临安古城的老街上，看过喜悦欢快的非遗烟盒舞展演，听过穿越时空的悠扬旋律海菜腔，回到家里，朋友就送来了一本叫《海菜腔》的书。

石榴红的封面上，黑色行书“海菜腔”的书名下，是白底红籽的切面写意大石榴。海菜腔，是滇南流传了千百年的彝族四大腔之一，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本叫《海菜腔》的书，封面主题意象却是一个大石榴，应该是一本寓喻民族团结的作品。果然，《海菜腔》就是一部探寻民族文化根脉，反映彝汉民族融合发展，团结进步历程，唤醒民族文化记忆，呈现民族精神气象的好作品，一经面世即吸了引众多读者。其实，封面设计与作品内容是一个浑然整体，许多优秀作品，封面设计均是思想内容的高度凝炼，《海菜腔》封面便是这样的凝炼。

《海菜腔》的作者，是云南建水贝贡彝家山寨的孔子75代孙孔祥庚。彝族作者姓孔，这是一个含着疑问的称谓。孔姓因孔子而著名，庚续严格的字辈排行数千年，源自山东，均为汉族，何来孔姓彝族作家？正是带着这样的疑问，彝族作家孔祥庚，以文学的形式，以探索的文字，走进时间隧道，在300多页码的厚度和34万字的文字密码中，找寻孔姓彝族的源头，阐释孔姓彝族的历史文化根脉。

《海菜腔》是本好书！好在它以理论探寻的视角，以文学呈现的样式，回答了“孔姓为什么是彝族”这样一个理论课题。找寻与阐释，应该是一个理论课题，但《海菜腔》不是用枯燥的理论铺陈，而是以有情节、有细节的故事叙述，揭开了孔姓彝族的谜底。《海菜腔》里说，滇南孔姓彝族，源自云南建水官厅大凹子村一个叫普厚的彝族先祖。其实普厚叫孔厚，是明正统元年（1436年）避难来到临安古城的孔子后裔，在建水青龙的彝族玩场上，与官厅大凹子村的彝族姑娘孙氏相识相知相爱。在建水文庙祭台垮塌事件中，被追捕到青龙业租村普七家中，普七随机应变，说孔厚是他儿子，叫普厚。捕快又与大凹子的孙氏姑娘对证，又得到纳楼土司普氏的签章证实庇护，便以普厚之名，来到官厅大凹子村与孙氏姑娘成婚，成了大凹子村的普姓村民。

孔子后裔孔厚，变成了彝族村民普厚。普厚在大凹子与孙氏生儿育女，繁衍后代，但变为彝族的普厚后裔，改姓而不改字辈排行。至三百多年后的清乾隆三十年（1765年），普厚后裔普乐考中武举为官之后，才奏准复姓，将自己更名孔宗圣，并于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在大凹子村立碑辩明，恢复孔姓而未更族别，从此，滇南出现了孔姓彝族，而孔厚成了孔姓彝族的始祖，复姓后的孔姓彝族，在滇南枝繁叶茂，在民族融合发展历程中，生机盎然。《海菜腔》以文学呈现的样式，在文学抒写中，不仅回答了理论质疑，更找到了一个民族的文化根脉。

《海菜腔》探寻的另一个文化根脉，是海菜腔本身的溯源。海菜腔，是口头流传滇南地区的彝族山歌调子，真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孔厚与孙氏成婚，融入了彝族日常，他不仅教彝族孩子咏诵唐诗宋词，读四书五经，还把彝族优美的山歌调子，特别是妻子孙氏唱的山歌调子记录整理出来，逐渐从山寨流传开来。他听妻子孙氏与人们唱的山歌调子里，首句用的都是海菜花，便把优美动听的山歌调子的唱词记录整理固定下来，使之前没有文字记录的“渔猎对歌”，成了有文字的“海菜腔”，并使海菜腔有了《诗经》的风格和曲牌的属性，如书中出现的《海菜腔·祭祀调》《海菜腔·吉雨调》《海菜腔·挑水调》《海菜腔·晚娘调》等，海菜腔成了一个曲牌名。“海菜腔自明朝以来就有诗书礼乐之韵，彬彬郁郁之风，与中州侔矣。”方志里的记载，佐证了《海菜腔》里的文学呈现。

《海菜腔》在探寻、呈现民族历史文化根脉的同时，以富于民族特色的新颖结构，在6章22节的宏大篇幅中，借用开场白、拘腔、行腔、舍腔、桠腔和尾声等海菜腔的演唱形式，铺呈出旖旎动人的人文精神气象。

在“开场白”中，孔厚教彝族人学汉语，读唐诗宋词，讲习仁仪礼乐儒家文化，孔厚学习彝语，融入“玩场”唱山歌调子，更姓成婚，妻唱夫随记录整理海菜腔唱词的生动画面；孔一德猎麂成亲，在《海菜腔·织网调》中与赵氏“四弦声相随，烟盒配成对”的奇缘，赵氏既有儒家礼乐之魂，又有彝族风味的海菜腔传承演唱。纳楼土司与普乐父母在“小鸟飞起来，迎头向东飞。海菜花开美，金凤银凤回”的海菜腔声中送普乐赶考，以儒家礼仪和彝族风俗立碑，辩明族谱恢复孔姓的情景描写及“东鲁第”的矗立崛起的经历叙述，是一幅民族与民族文化融合的精神气象。

在“拘腔”章中，作者在海菜腔的演唱中，热情歌颂了孔子后裔礼乐传家，寻找乳水、海水、井水的悲欢离合故事。官厅大凹子祖祖辈辈缺水，祖祖辈辈找水，抗争自然，终于找到了比“乳水”贵的水，用上了自来水。“大山里的土地/没有清流和水塘/就像婴儿失去母亲的奶浆/我们终于告别了六百年的缺水与放荒。种粮食的山凹/小伙子找不到姑娘/就像月亮失去了光芒/隐姓埋名的孔子后裔终于成对成双。”一曲海菜腔，唱出了大凹子村孔子后裔遵循先祖教诲，奋进不止，改变命运的坚韧不拔。而“海水”边的孔子后裔们，从大凹子寻来，找到如金如银的海水后，庚续祖宗风范，仁德治家，在七十二湾的海水边“肯堂肯构”，创立基业，以海水的宽广胸襟和仁慈，“弘儒学当仁不让，友邻居嫁娶成亲”，在海菜腔的天籁旋律中生生不息，昂扬奋进。“井水”的书写，不仅在于它滋润着贝贡人的平常日子，还装着贝贡村的悲欢离合。最令人潸然的是，婴幼儿挂树的“葬礼”描述及《海菜腔·晚娘调》唱出的悲伤故事，还有曾祖母“儿孙不读书，黄金如粪土”，抚育儿子读书的坚持，无不令人感动。

“行腔”一章，作者通过爷爷被金钱所惑，科场退却，背弃科举，追逐金钱，办矿经商失败，颓废不起的描写，佐证了曾祖母“儿孙不读书，黄金如粪土”的朴素文化思想。又通过父亲爱读书勤读书，依依不舍离开学校，拜师学医，在医务岗位刻苦钻研，成为中西兼具，医精德高，人人尊敬的成长历程，反衬出爷爷弃科举、不读书恶果与曾祖母“儿孙不读书，黄金如粪土”的祖训。

“舍腔”是海菜腔情感表达的高潮，也是《海菜腔》书写的重要篇章。“舍腔”章中的“舍”字，与作品中主要人物孔繁猷的思想行动最契合，是孔繁猷精神品质的提炼与升华。海菜腔中的“舍（平声）”，是演唱形式的变化，而《海菜腔》中契合人物思想行动的“舍（上声）”，是意义价值的褒扬。在“舍腔”“桠腔”两章中，作者倾注深情，对无数乡村干部，特别是孔子后裔孔繁猷为消灭天花、防治疟疾、根治麻风病等疾病而舍小家为大家，与家人隔离，走村串寨，昼夜辛劳，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救治患者的细节描写与场景呈现，令人动容感佩。作者细腻描写，歌颂了党和政府消灭疾病，保护人民健康的人民情怀，刻画了乡村干部和军人们救死扶伤的责任担当，塑造了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有医德、讲良心的医生形象。

《海菜腔》以第一人称“我”的在场，将故乡经验作为自己的创作源泉，以扎实的史实还原历史的真实，以文学的诗性赋予历史以精神的纵深，以地方书写，特别是海菜腔结构的借用和地理空间的细描，成为《海菜腔》的显著特征和唯一性。

《海菜腔》以孔子后裔继承儒家文化，治家立业，肯堂肯构，仁义包容，与当地彝族唱着海菜腔融合发展为主线，以探寻孔姓彝族根脉和父亲的人生际遇及追求为副线，采取走访调查的形式，利用导入导出的手法，在时空交错中，以儒家文化思想的精神线条，串联起滇南孔姓彝族的融合发展史，不仅廓清了孔姓彝族的根脉，更展现了孔姓彝族以儒家思想文化为魂，在与是地民族融合发展历程中氤氲滇南大地的旖旎精神气象，如那石榴红的封面，温暖无限。

作者简介：张绍碧，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创作出版小说集《美眸》《小玉的灯》《新家》《尴尬》，长篇小说《烟花刑》并在《天府早报》连载；文史散文集《随言私话》《视野的脚步》《木雕寓趣》《街巷源说》《城市血脉》《云南临安府进士谱》《建水诗词三百首》和戏剧集《人与狗》《拿我开刀》《张绍碧剧作选·三卷本》等十多部。主编出版《建水县志》《红河历史风貌建筑》《建水故事》和“建水历史文化丛书”“文笔塔丛书”等数十部。主编出版《建水，美丽的家乡》《建水校园歌曲集》等音乐作品集，创作《桃花村》《铓鼓舞之歌》《我爱家乡美》《水墨建水》等歌词数十首。获文化部群星奖、全国戏剧小品奖、全国戏剧文化奖、全国民间文艺山花奖、云南文学艺术创作奖等奖项，全国方志系统特别嘉奖的先进工作者和全国的“书香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