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秋风裹着甘蔗的醇香,漫过竹园坝子的田埂,把我吹进弥勒二中的校门。从此,竹园坝的风、东沟的水,和一群少年的笑,就成了我这辈子最深的记忆。
弥勒二中藏在东沟的浓荫里,青砖教室像两座被时光遗忘的历史,墙根爬着暗绿的青苔,每块砖缝里都嵌着细碎的阳光。教室后是一片桉树林,风一吹,叶子就发出哗啦啦的响,像谁藏在树后偷笑。东沟的水从教室底下流过,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我们总爱趴在窗台上,看小鱼顺着水流游向远方,心里偷偷想,它们是不是要去山外的世界。
陈云龙老师的数学课堂,永远飘着粉笔灰的味道。她是校长的夫人,却总穿着笔挺整洁的卡其布上衣,领口别着一枚银灰色的钢笔,猜想那一定是她丈夫送的结婚礼物。她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可谁要是敢在她的课上走神,那月牙里瞬间就会射出两道光。我至今记得她用三角尺敲黑板的声音,“笃、笃、笃”像敲在人心上:“你们是下半县挑出来的苗,要长成能遮阴的树!”那时候不懂什么是责任,只觉得被她盯着的时候,连呼吸都要放轻。有次我发烧趴在桌上,她走过来,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像母亲的手“是不是生病了?”她轻声问,我迷迷糊糊地点头,她转身从讲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倒了半缸热水递给我:“先喝点热水,放学了去我办公室,我给你拿点药。”
生物课上,张兴权老师总是带着刚走出大学校门的意气风发。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起课来旁征博引,连枯燥的细胞结构都变得生动有趣。女同学们私下里偷偷议论,说他是学校里最帅的老师,每次他走过教室门口,总有女生假装低头看书,眼角却偷偷瞟着他的背影。
语文是隔壁80班班主任李艳老师担任,她个子不大,却浑身透着智慧的光芒。讲台上的她,仿佛拥有一座移动的图书馆,古今中外的典故信手拈来。最让我们难忘的是她讲《十里长街送总理》,声音哽咽,眼眶泛红,当她读到灵车缓缓地前进,牵动着千万人的心时,教室里一片啜泣声,连平时最调皮的男生都红了眼眶。她用文字,把总理的伟大形象刻进了我们年少的心里。
许存仙老师的英语课是另一个世界。她是弥勒英师班的才女,穿一条碎花连衣裙,扎着乌黑的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一口流利的英语像山间的百灵鸟,在那个连收音机都稀罕的年代,我们趴在课桌上,听她念着“Goodmorning”,仿佛能看到山外的海。我曾因为背不出单词,被她罚站在教室门口。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路过我身边时,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我教你。”下午我去办公室,她正在批改作业,见我进来,把我拉到她身边,拿出一本旧词典:“来,我们一个一个地背,我读一遍,你跟着读一遍。”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水,我跟着她读,她就用红笔在单词上画圈:“对,就是这样,你看,其实不难。”
教室里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丁红祥和我坐同桌,我们的课桌中间画着一条“三八线”,谁要是越界,就会被对方用铅笔戳胳膊。我们总爱用铅笔头戳前面杜迎春和杨金秀的后背,看她们回头瞪我们,就觉得特别好玩。杜迎春是我们班的“小太阳”,舞蹈跳得像蝴蝶,运动会上跑起步来,辫子甩得像风中的旗。有次学校文艺汇演,她跳的好像是什么《洗天竺少女》,穿着漂亮的服饰,转起圈来,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台下的男生都看呆了。演出结束后,我和丁红祥挤到后台说:“杜迎春,你跳得真好!”她听到后,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谢谢你们。”
当时的81班,汇聚了下半县的精英。辛梅是我们的班长,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石伶俐思维敏捷,数学课上总能第一个算出答案;王成红的作文写得文采飞扬,常常被李艳老师当作范文朗读;王丽萍、杨金秀、胡艳都是热心肠,谁有困难她都会伸出援手;肖树友、郭双全、陈伟、谢春萍、张玉忠、左丽萍、田翠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他们是老师眼中的骄傲,也是同学们心中的榜样。
最热闹的是和80班的篮球比赛。李云、普志伟、马燕明、马明、灰猫、李国红、施德华、张雁彬、陈国辉、马建波、马勇猛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号码是用毛笔写的,洗得次数多了,数字都模糊了。他们在球场上跑起来像一阵风,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球衣,贴在背上。我们坐在看台上,把嗓子都喊哑了。每当81班投进一个球,女生们就举着毛巾欢呼,男生们拍着巴掌跺脚。我个子矮,挤在人群后面,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有次王丽萍,杨金秀把水递给李云,李云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王丽萍红着脸,赶紧递过毛巾。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就酸了,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喜欢,只觉得那些递水的瞬间,像东沟的水,清得晃眼。中场休息时,辛梅、李梅,杜迎春,王成红拿着毛巾跑过去,递给普志伟和其他几个男生:“志伟,加油!”他抹了一把汗,笑着说:“放心,我们肯定赢!”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桉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们总爱从食堂打完饭围坐在东沟边的石头上,分享从家里带来的腌菜、乳腐;丁红祥则会偷偷地从家里拿冰棒和卤鸡脚分给我们吃。有次石伶俐不小心滑进了水里,裤子湿了一大片,他却笑得像个孩子,说:“没关系,就当洗了个澡。”我们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东沟里回荡。
学期末的成绩单像一块石头,砸在了我的心上。父亲是老师,他把成绩单拍在桌上,声音像闷雷:“明天就转学去竹园中学”,也就是在那天,我吃到了农村最正宗的“跳脚米线”。我背着书包站在东沟边,看着81班的窗户,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水里。
2016年的夏天,我们在弥勒聚会。花园宾馆的大厅里,当年的少年都成了中年人。很多同学的眼角有了皱纹,李云的头发白了几根,可当我们唱起《相逢是首歌》时,那些被岁月偷走的时光,突然就回来了。我们去了西三镇戈西小龙潭,在水边跳舞、喝酒,把这些年的思念都倒进了酒杯里。我握着丁红祥的手,他的手掌略显粗糙,却和当年一样有力。他笑着说:“还记得当年我们用铅笔戳杜迎春的后背吗?”我也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杜迎春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酒:“这么多年,你还好吗?”我接过酒杯,看着她的眼睛,像看到了当年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我很好,你们呢?”“我们都很好,就是常常想起大家。”
如今,东沟的水还在流,弥勒二中的青砖教室早已换成了新楼,可那些藏在风里的笑、飘在粉笔灰里的叮嘱、刻在课桌上的名字,却像酒一样,越陈越香。我常常在梦里回到1990年的秋天,回到那个飘着粉笔灰的教室,回到那群少年中间。他们笑着向我招手,说:“快进来,上课了。”
原来,最动人的不是时光,是时光里的人。那些一起哭过笑过的日子,那些被老师骂过疼过的瞬间,那些藏在东沟流水里的秘密,早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弥勒二中81班,想起东沟的水,我的心就会变得柔软,像回到了13岁的那个秋天,阳光正好,少年未老。

作者简介:葛树人,云南省群众文化研究馆员,弥勒市市管专家,弥勒市政协特聘艺术家,弥勒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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