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望一段民族交融的独特历史

《海菜腔》的取材非常独特，它以文学的方式，深入探究了滇南一段民族交融共生的传奇故事。滇南彝族和山东孔子家族之间，原本隔着千山万水，有不同的地理坐标和不同的文化体系。但是在历史的长河中，因为战乱等原因，部分孔氏家族成员从山东流落西南，其中一部分人历经漂泊后定居于滇南一带。他们与生活在这里的彝族，注定要结一段奇缘。而他们的文化交融过程，对理解今天民族文化共同体的形成和意义，也提供了生动范例。从这个角度说，孔祥庚的《海菜腔》是一部取材独特、内涵丰富的作品。作品中的人物身份证上写着彝族，姓氏却是孔姓，辈分也和山东孔子家族的辈分相吻合。几百年来，他们的先祖从何而来？他们祖辈经历了什么？山东孔子后人如何融进滇南彝族的文化而又保持了儒家文化传统的传承？这些因素对广大读者来说，都具有一种深深的吸引力。

而孔祥庚的家族正是这段奇缘的亲历者和见证者。

在《海菜腔》中，作家先是对滇南彝族孔氏一族的历史进行溯源与考证，将史料的研究考据与文学想象力的放飞相结合，以实现作品的艺术性表达。书中以生动的笔墨，对滇南彝族孔姓家族和山东孔子家族的历史关系进行追溯。时间以明代正统元年为开篇，一个重要人物——滇南孔姓的始祖孔厚带着他的传奇故事隆重登场。

翻开历史之页，有资料证明早在南宋初年，孔子第48代裔孔端友就随宋高宗南渡，并被赐居衢州。还在衢州建立了可与曲阜孔庙媲美的孔氏南宗家庙，并获得“东南阙里，南孔圣地”之美称。《海菜腔》里滇南孔氏的历史就从一个名叫孔厚的人物开始。他是滇南孔姓彝族有据可考的祖先（现存墓地和碑文为证），他就来自衢州。“他七岁那年就是衢州孔庙的佾生”，后来又成长为“衢州孔庙司乐厅的佾生礼乐演习官”，因为战乱等原因才流落至滇南。孔祥庚用生动的笔墨描述了这位滇南孔氏祖先的礼乐修为，以及他如何与滇南彝族结缘的过程。其中不乏文学的想象与场景、细节的还原性描写，让一段被历史淹没的往事抖落时间尘埃，呈现给读者生动感性的文学审美。

从孔厚到普厚，既是人物身份的转化，也展现了滇南彝族和山东孔子家族文化交融的一段奇缘。孔厚带着儒家文化的深刻修为，与彝族淳朴自然的民间民族文化在滇南大地猝然相遇，并得到彝族纳楼土司普氏的庇护，娶了彝族孙氏女为妻，实现了身份的转变，也开启了一段文化互渗的历程。孔厚不会预料到，几百年后他的后裔将在滇南大地蓬勃生长，人才辈出，香火绵延。他会被后人尊为始祖，孔子的儒家文化也会在滇南大地生根、开花，谱写出独特的历史文化。这是一段历史造成的奇缘，也是儒家文化南移的生动实例。

孔祥庚的长篇纪实文学《海菜腔》可以视为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一个生动实例。从山东孔子之乡到滇南彝族之乡，从汉族文化到彝族文化，正好体现了中华民族文化的丰富多彩与源远流长。

二、两种文化交融互渗的复式结构

作为一部承载着历史重负的鸿篇佳作，孔祥庚在《海菜腔》的结构上颇为用心。他采用追溯历史与文化表达共进的复式结构，为全书内容的表达找到一个独特的承载。全书共六章，其中五章都以“海菜腔”的“腔调”为题，串联起两种文化的交融与认同。

第一章是开场白，目的是追溯祖先历史，引出孔厚与滇南彝族普七结缘的过程。二人因一场“扰乱祭祀”的意外事故相识，孔厚被府衙追捕，被普七救下带回家中隐藏。他因此获得了一个与彝族文化结缘的机遇，并开始向普七学习彝语。普七的儿子普豹则向孔厚学习汉族文化和礼仪。两种文化的交融在一场意外之后拉开帷幕。普豹向孔厚学会了白居易的《暮江吟》，孔厚则学会用彝语唱海菜腔。这是一个美妙的时刻，两种文化通过两个民族人物心灵的碰撞，闪耀出美丽的火花。作品后面几部分，分别为“拘腔”“行腔”“舍腔”“桠腔”和“结尾”。每个部分都是“海菜腔”特有的腔调，也包含着不同的内涵。作家是要用它们对应作品中人物的情感和心灵世界。比如第二章的“拘腔”，作家这样阐释：它在彝族语言中“代表客气和谦让”，歌唱者是以谦卑的口吻表达互相谦让的传统美德。这一章作家在追溯祖先历史时，特意强调“我们的始祖是带着《论语》来大凹子村教书的”，他是在民族文化的交融中完成诗书礼仪的传承。孔氏始祖孔厚为了生存改名为普厚之后，他的后裔虽然与当地土著民族彝族通婚，却保持了山东孔子家族的“字辈”，以体现文化的伦理关系。正如作家在本书中发出的感慨：“我们的脐带连接着彝族母亲的身体，我们的字辈蕴藏着孔子的文化。”

第三章的“行腔”表达的内容更加丰富广博，包含了喜怒哀乐等复杂的人生际遇。作家借此表达的是孔氏后裔生命成长的艰辛历程。主要描写作家的父亲，一位孔姓彝族后裔的人生成长道路。既有家庭曲折生动的故事，也有复杂的时代背景。第四章为“舍腔”，是海菜腔的“伴唱”部分。它可以让歌者的情感得到宣泄，达到表达的高潮。本章内容所要表达的是“一位孔子后裔与患者的命运故事”。主人公为作家的父亲，一名孔姓彝族名医在特定历史时期为滇南民族医疗卫生事业做出了独特贡献。时间背景为20世纪50年代，新中国刚刚成立之际。一个新政权除了在政治、军事上的努力奋斗，还要面对地方性疾病对广大民众的身体危害。比如让人谈之色变的疟疾、天花、麻风病。作品选取一个村寨的疫情作为典型，突出表现了当时形势的严峻。1955年滇南彝汉杂居的铁所村，一夜之间因疫情死亡34人，死亡牛16条，还有四十多人在发高烧。主人公孔繁猷面对如此险境，沉着冷静参与了疫情的救治与防控。他还为民族地区孩子种天花疫苗、改变卫生习惯做了很多努力。海菜腔的“舍腔”虽为伴奏，但是也含有牺牲、付出之意。文本中海菜腔的曲调若隐若现，为作品增添了独特的氛围。

第五章“桠腔”，为海菜腔的“插入”部分，以形成首尾相连的艺术效果。在滇南彝族中，这种曲调经常用来吟唱孔氏家族的文化名人，比如状元、进士的事迹。现在作家用这种曲调来衬托革命军人、新时代医生救死扶伤的传说。第六章“尾声”，既是结束，也是高潮和升华。为读者展示孔子后裔在时代浪潮冲击下的发展进步，也为全书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全书以寻根、溯源为目标，“海菜腔”犹如一缕低沉婉转的音符，始终伴随这一过程。或抑扬起伏，或低回悠扬，为作品主题的表达起到很好的烘托作用。2006年彝族海菜腔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石屏彝族地区原汁原味的民族文化精髓。孔祥庚将它作为这部以追寻民族根脉为目标的作品的灵魂，其神韵萦绕于字里行间。也使这部作品的结构体现出独特的风格。

三、激越深沉的情感表达

孔祥庚的《海菜腔》是一部充满激情的文学作品，孔祥庚首先是诗人，他的情感内涵丰富而激越。对世界、历史、人性都有自己独到的认识和理解。激越深沉的情感表达，为《海菜腔》增添了丰富的文学魅力。作家的情感内涵在两个侧面有不同的表达。当他的神思进入时间长河中回想、追思祖先进入滇南的历程时，其主体情感一直处于激昂向上而又深沉悠远的状态。文化的互相渗透，儒家文化在滇南的传播历程，对一个家族而言是其能发扬光大、绵延不息的重要精神底蕴。所以，作家的主体情思充满骄傲和自豪之感。正如他在某次游览建水文庙时写下的一首名为《鹧鸪天·建水文庙》的词中所表达的追思之情：“学海沧波万步廊，鸢飞鱼跃杏花香。虔诚学子行朝礼，至圣先师端坐堂。兴礼义，育贤良，滇南邹鲁岂能忘。德侔天地扶民庶，道冠古今家国昌。”

《海菜腔》第一章“开场白”里，孔祥庚对滇南孔子后裔的历史传承和重要人物的功绩进行了扫描式的呈现。他们的先祖孔厚流落滇南后变成了普厚，但是他的文化精神和礼乐技艺并没有消失，而是在儿媳赵氏身上得到传承。赵氏又生育七个儿子，娶了七个儿媳。他们都是孔厚精湛琴艺和礼乐精神的传承者。而孔厚自己则终身以彝族歌舞的整理为理想。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滇南彝族的“海菜腔”自明代以来，曲调中会弥漫着诗书礼乐之韵这个问题。据《石屏州志》记载，海菜腔自明朝以来，就有了“彬彬郁郁之风，与中州侔矣”。孔祥庚对先祖在文化传承与交融上的功绩充满敬畏与骄傲的情感。

《海菜腔》后半部分的内容，主要描述孔氏后裔孔、彝族名医孔繁猷（作家的父亲）的人生历程。如果说在追忆祖先功德的描述中，作家主体主要体现出景仰和崇敬，那么在描述父亲人生历程的章节中，则选择了更为亲和的亲情视角。孔繁猷是作家的亲人，在他的生命成长中是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他的音容笑貌，在作家笔下显得真实而感性。同时他更是一名治病救人的良医，在新中国成立后的五六十年代，为滇南民族地区的医学健康事业做出过重要贡献。这样的双重身份，为人物的内涵和形象提供了比较大的表现空间。在作家心目中，他既有父亲的慈爱，更有“医者仁心”的仁爱之情。所以，当作家沿着父亲当年的足迹开始寻访的过程中，总会遇到一些年迈的村民为他追忆孔医生当年的仁德之举。他用文字把父亲当年奔走于滇南民族村寨为村民治疗天花、麻风病的事迹从时间中打捞出来。此时作家的情感深沉而醇厚，既有亲情的怀想，更有对父亲事迹的崇敬与欣慰之感。

同时作品中对父亲事迹的追寻与表现，也是对祖先功德的呼应，可以视为是儒家文化在后代身上的具体体现。仁爱、德行、功业，这些修为在孔繁猷医生的身上都得到了生动的呈现。他的一生深受时代环境影响，少时丧母还体弱多病，饱经磨难，长大后随父亲在个旧矿区学习经商创业，开始追寻人生的理想。后来又走上学医救人的道路，而且中西医兼容，一生充满执着的理想与努力。作家对父亲的情感充沛而真挚，既有对亲情的绵绵回忆，也有对医者的崇敬与感怀。作品中有很多鲜活的细节，传达了作家对父亲的深厚情感。比如在追寻历史的过程中，那些接受过孔繁猷医生救治的老人，几十年过去还在怀念、感激他。一位老人告诉作家：“孔医生是疾病的克星，是山里人的朋友，是我一辈子的知己。”“医者仁心”中的仁，也是孔子思想体系的体现之一。仁爱、仁心、仁义，在滇南彝族后裔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传承。孔医生不仅治病救人，面对弱者还有一份悲悯情怀，他给他们治病还允许生活贫困的他们欠费。他的黑皮笔记上记录的一笔笔当年病人的“欠费记录”，很多年后恰好成了他一生仁义的最好见证。同时也让孔祥庚对父亲的怀念，有了一份生动形象的依托。或者说，他寻访父亲人生经历的过程，也是对一种人文精神的学习和传承。爱与感激的情感弥漫于《海菜腔》的字里行间，形成独特的审美氛围，深深感染着读者。

四、文化认同与祖先记忆

2021年8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民族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提出“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这一概念作为治国理政的重要内容，成为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促进各民族广泛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理论依据。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是一个漫长过程，经历过复杂的民族文化交融，最后才建构起共同的文化体系和精神家园。孔祥庚的《海菜腔》中所描述的内容，正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生动范例。儒家文化从山东一路南下，与滇南彝族文化在漫长的历史时间里相互交融，在滇南大地上形成水乳交融的关系。儒家的思想文化体系至今还在当地的文化、教育、礼仪等方面产生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海菜腔》写的是一个独特的题材，孔祥庚说起本书的写作缘由时回忆，他多次在一些场合遇到有人好奇地询问他，为什么滇南彝族会姓孔？而且还沿袭了山东孔子家族的“字辈”？某次他在北京开会，一位中央领导也曾向他提出过这个问题。类似的经历多了，孔祥庚逐渐萌生了文化“寻根”的想法。他记起父亲孔繁猷在世时对他说过的一件往事：上世纪30年代，他父亲给云南唯一状元袁嘉谷先生治病时，“状元公”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在听了孔繁猷医生对祖先历史的讲述后，袁嘉谷先生很感慨，说如果有时间他想写一篇孔子后裔与滇南彝族融合的文章。可惜不久他便因病去世，留下了一个遗憾。

孔祥庚自述他写这部书的缘由时说，他的写作目的就是希望通过文化寻根，追寻祖先历史，让悠久的文化传统为现实发展服务。中华民族之所以能形成一个有凝聚力的群体，和我们有共同的历史、共同的文化认同有密切关系。儒家文化拥有强大的精神内核和优秀的人文传统，滇南彝族文化则是纯朴、自然，有天然的亲和力。二者在时间长河中意外相遇，于是造就了一段奇缘与佳话。

追根溯源，是追溯历史和文化之源，回答我们从哪里来的基本问题，让文化寻根落到实处。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里强调的：“举精神之旗、立精神支柱、建精神家园，都离不开文艺。”从这个角度讲，孔祥庚的纪实文学作品《海菜腔》的出版，对我们深入认识、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和民族文化精神的建构，无疑有非常现实的意义。

（载《边疆文学》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