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先生1938年4月5日抵达蒙自，准备联大文法学院开学事宜，闲暇之余，与师生游历蒙自周边民族村寨，考察民族风俗，有一次骑马到苗寨采风不慎摔倒路边，鲜为人知。

花山节祭花杆仪式苗族长老带领苗族同胞们唱颂苗族古歌 陈华英 摄 

联大师生们对西南民族文化极为关注，通过阅读史籍、专著了解各民族历史，更融入当地体察民族风俗，求教周边师友，开展民族研究。4月11日，百余名学生抵达蒙自报到，师生们陆续到来，冷清的蒙自小城热闹起来。学期还未开学，师生闲暇之余相约考察当地民风民情，4月22日，到蒙自十里铺查看彝族村寨。朱自清先生日记记载：“到十里铺看夷人住处，狗甚凶恶。据云此处夷人已七分汉化，不甚罗曼斯矣。然逢一夷女极美。”十里铺距离蒙自城不远，明朝就在这里设铺置驿，数百年的发展，儒学兴，生产生活逐渐“汉化”。没看到原汁原味的彝族风情，或让朱自清先生等略有失望，但“逢一夷女极美”，彝族姑娘服饰繁华，刺绣图案多而鲜艳，民族特色风情独异，收获颇大。

啊哟，小妹妹——

哥爱你，请个画匠来画你；

画像装在口袋里，

闲来没事看看你。

——刘兆吉《西南采风录》情歌第六一八首采自蒙自

先期到达蒙自筹备文法学院的郑天挺先生关注苗族，先期准备了《苗族调查报告》《新唐书·南蛮传》等书籍学习研究，更观察周边民族，问询求救地方友人，了解民族情形。郑天挺先生4月8日日记记载：“今日为庚午日，值大街。西门内外，夷人如蚁。‘夷人’者，此间对苗族之称也。见三夷妇跣足着百褶裙（一举步则短裙左右摇曳，厥状甚美）。不知其何族也。”蒙自城西门外为传统的街市，鼠日、马日为街期，俗称子午街。郑天挺、魏建功先生等见夷妇以白麻布三匹向布商交易蓝布未能成交，郑天挺先生好奇上前询问，夷妇略知汉语，遂以国币三元三角购买了她们的白麻布。这次近距离接触，郑天挺先生十分兴奋，查阅《苗族调查报告》后，认为此夷妇“颇似狆家（即今苗族）”，但魏建功先生查阅《滇小记》后提出异议，“蒙自多白猓猡，或即其族”。郑天挺先生携白麻布求教蒙自中学校长周宝珖，周认为“或系猓猡”；再询工友李学清，李听描述并看布后说：“其人为苗子，其布名曰麻葛叶”。郑天挺先生对照《贵州通志》里的记载，狆家“衣尚青，以帕束首。妇人多织，好以青布蒙髻，长裾细褶，多至二十余幅，拖腰以彩布一幅，若绶，仍以青布袭之。性勤于织。”典籍里的描述就这样感性地与现实联系了起来。

远望小妹靡多高，

绿绸裤子红绸袄；

绸裤绸襖哥不爱，

转过小脸哥瞧瞧。

——刘兆吉《西南采风录》情歌第六二一首采自蒙自

朱自清先生马失前蹄不慎摔倒一事，发生在到辅家庄苗族寨子采风途中。朱自清先生在长沙、昆明学会了骑马，为了便利到苗寨，遂骑马而行。当时辅家庄内仅10余户苗族，破旧清冷，可看处不多。联大师生50多人到来，寨子热闹异常，妇女姑娘吓得躲了起来，好在寨主沉着应对，拿出芦笙展示，间或吹奏示范，相谈间介绍了极具特色的“孟春跳月”。花山节时，苗族们身着盛装，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赶来，来到立着花杆的会场，吹起芦笙跳起舞，终日不倦；小伙子和姑娘们围在一起对歌，对答应和，一唱一和，唱出双双对对有情人。朱自清先生觉得芦笙形制与音调颇似苏格兰风笛，再听到芦笙跳月的风俗，竭力邀请寨主到学校表演芦笙舞，约定5月2日农历三月初三到校联欢。朱自清先生等正与寨主告别，不意看到三位苗族姑娘盛装出现，服饰华美，即再三邀请合影留念。朱自清先生感叹“服饰之美大大超过以往于照片上所见”。

宣统三年《修蒙自县志》记载的苗族“孟春跳月”风俗

马蹄声声骑马回程，疾驰的马匹突然摔倒，朱自清先生从马脖子落了下来，但右脚还卡在马蹬里；马躺在地下不动，像要死一样；朱自清先生努力拔出右脚，起身拉了两次缰绳，马才挺直身子，乱蹬一阵，站立起来。这瞬间发生的事故，始料不及，也震惊了路人。一位小伙子好心来到马前，帮助朱自清先生整理好马鞍，让先生上马。事后，朱自清总结到，蒙自的马匹比较精壮，多数不戴马嚼子，马鞍又高，骑上去就一路小跑，而自己骑术仍然不够精良。但或许这不是主要原因，朱自清先生在十里铺看到“夷女极美”，这次在辅家庄又与三位盛装苗族姑娘合影，或是左右摇曳的百褶裙、鲜艳跳动的服饰图案让先生骑马分神了吧！

豌豆菜，绿茵茵，隔山隔水来说亲。

爹爹哭声路又远，妈妈哭声水又深。

哥哥哭声亲妹妹，嫂嫂哭声小妖精。

——刘兆吉《西南采风录》杂类第二十五首采自蒙自

4月末，闻一多先生等湘黔滇旅行团师生抵达蒙自，刘兆吉同学步行三千多里收集二千多首民歌的事迹被师生们赞赏。采风这一古老悠久的传统现实化，师生“甚感兴趣，竞相索观”所采集的民歌。刘兆吉同学在闻一多、朱自清先生的指导下开始校正和整理这些民歌，同时在蒙自继续着民歌的采集。经过半年多的整理，刘兆吉同学收集的民歌编撰为《西南采风录》，闻一多先生于1939年3月5日、朱自清4月12日为其作序，给予高度评价。《西南采风录》收录了在蒙自采集的民歌17首，为蒙自留住了一段不可复制的文化记忆。

闻一多先生录刘兆吉收集的民歌为外文系容琬同学留言

5月2日中午，辅家庄苗寨寨主率队应约而来，在南湖畔法国海关表演芦笙舞，朱自清、闻一多、郑天挺、罗常培等师生围观。只见苗族男子吹奏芦笙起舞，芦笙音乐低缓而旋律优美、节奏规范，吹笙表演花样繁多，且吹且舞，独舞者双脚交替跳跃，对舞者时而相互踢腿，时而互相追逐，舞步速动，活泼灵动，色彩艳丽的衣服飘曳，银饰叮叮铃铃作响……表演不一会就汗流浃背，看得出他们不遗余力全心投入，朱自清先生大为感动，表演后“我们以酒款待之”，感谢连连。围观的师生们掌声阵响，惊异这浓郁的苗族风情。这一场盛会联大师生记忆深刻，郑天挺教授日记记载“午饭后有苗人来校表演，持芦笙且吹且舞，音低缓而步伐速，亦可异也。”芦笙跳月迎联大，在这浓郁的民族风情里，5月4日蒙自文法学院开学。

在辅家庄的合影，当是联大师生在蒙自考察研究民族文化的珍贵史料，可惜现已无从寻觅，只能从文字记载里感受朱自清先生马蹄声声采风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