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哈尼姑娘说话

作者:艾吉 发布时间:2026年05月08日 18:40:18

好些年了,那样的情景却怎么也忘不了。

有晚,我们几个朋友到绿春县某招待所。绿春不是我的故乡,却是我去得最多的地方之一。在绿春,家的温暖像懒洋洋地坐在火塘边一样实实在在。这个招待所,有着一批地地道道的穿本民族服装、说母语的哈尼姑娘。就是外族的服务员,也是农家肥里长出的青菜般纯洁的一口流利的哈尼话。艳芬,是这群山林里的画眉那样欢乐的美女里面的美女。我忘了问她的哈尼名字,她肯定有个像好些哈尼妹子的名字那样朴实、上口的名字。现在想起来遗憾得很!我们同去的弟兄,几乎被艳芬的美貌迷得头昏眼花,却死要面子,说是酒喝多了。这群可爱的家伙!

我问,Aqnilssaqmiq(妹子),你是哪个村子的。

她在低头忙活,不情愿似地回答:这里的。

她的话很少,每说一句却使我的耳边就像弹起金竹口弦。

我告诉他,我是红河县的哈尼阿哥。并问她,我说的话听得懂吗。

她说听得懂。然后问我哪天来绿春的。

我找话题,是想让她多说些话。她的话,像我吃不腻的青菜、洋芋,听了还想听,越听越上瘾。

“东仰(绿春)最好了,地方好玩,人们也好处。”

“不是这样啵,阿哥。”

“Aqnil(妹子),你说话的声音,画眉鸟听了都会变成哑巴哩!”

艳芬性格内向,好像才出窝的牛犊在野外迷失掉,带着几丝不易觉察的忧郁。

我跟她说了一些生活中的笑话。

她咕咕笑了,笑容像石片在水面荡起的涟漪,又像花儿盛开的旋律。

我也赞美她,妹子,你是吃哪样长大的,怎么会漂亮得我不敢多看一眼。

“阿哥,不要这样说,害羞都不得。”

朋友当着艳芬的面问我,给是看上艳芬了。他把我的意思搞错了,他该知道我平常说的,我把哪个哈尼妹子,都看作是我的母亲亲生的。她们是我的血肉相连的同胞妹子啊!

“不能这样说吧?”艳芬被朋友的话伤着了心。是的,我们之间怎能这样说?

在绿春这座边地小城,有那么多的人讲着哈尼话,耳熟得不得了,只有为数极少的人,才会清净心灵,为一支语种的繁荣倍感欣慰的同时,仔细分辨出艳芬和她那样的音色所拥有的稀世之美。当更多的魂游离于母族的怀抱,如果还有一颗想回家的心,语言是回家的洒满阳光的路。

老树死去,根还会发出新芽,又长成树。口里流出神示般的祖先的语言,在类似我的人身上活灵活现,也融入了艳芬她们那样比我们年幼的哈尼儿女的血液。这是我们的自豪和幸福。

后来去招待所,艳芬不见了。我几次打听,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艳芬,我想念你的声音!

我在故乡过完我们哈尼族的“干通通”(十月年)后,早上,甲寅乡政府的吉普车送我们到红河县城。那时的乡间车子少,碰着时候了,一张吉普车里人、鸡笼、货物塞得满满当当是常事。我们也如此。车上有一位跟艳芬模样不同,但同样漂亮的姑娘,也是哈尼人。在哈尼人的土地上,到处都有这样叫人心醉神迷的美女。

姑娘是甲寅乡咪田寨人。她平常在外打工,这次是回来家里过年。我听说她的村子过“十月年”时年年都摆“长街宴”热闹得很。姑娘一上车就说话了。这边的哈尼人嘴巴普遍都像燕子唱歌一样厉害,她更不例外。甲寅的哈尼话跟绿春的音调、节奏不太相同,但我听得懂。姑娘真是画眉鸟,不知道她的心里究竟装了多少欢乐。要唱,要唱,唱成溪水,唱成河流。我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但我的每个毛孔都是聆听她的声音的窗口。我边听边找了好些词,想把她的声音的调子、色彩、神韵,准确地捕捉。我失败了。

“不是黄豆炒来炒去,是人的心在欢乐。”

“阿哥,你的衣裳白生生的,黑漆漆的,晚上走路不消打电筒。”

这些话是甲寅姑娘创造的经典感情语言。可是,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法把它们译成优美的汉语,甚至平淡无味。只有听得懂哈尼语的人,才能品味这些永生永世都不会凋谢的语言的精髓。屋檐下的燕子再能说话,要输给咪田寨的这位妹子欢天喜地的情形。

阿妹说的很琐碎,她不是特意说给哪个听,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样样说得有板有眼。听她说话,如同饿伤的酒鬼看到碗里倒满了酒,冷昏的人烤上了火,干裂的田等来了雨水……那是笛子吹出的月亮的舞步,那是三弦弹奏的春天的歌声,那是秋千与磨秋的恋歌。面对阿妹,我仿佛看到了深得寨神赐福的吉祥、高贵的精灵。从哈尼族最初的发源地诺玛阿美开始,不知有过多少这样的姑娘,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从一处家园到另一处家园;在今天的哀牢山、无量山,乃至异国的深山密林,在乡村、城市,她们传递着古老而苦难民族的美丽与深情。

似乎才是风吹一阵,县城迤萨到了。“阿哥,慢慢的去嘎!”我愣着,想不起该说什么,其实我多想跟她说好多好多的话。咪田寨的姑娘,背着一只大包,去讨生活,马上就淹没在人群。开车的师傅说,姑娘是他的亲戚。“听她说话,石头都巴不得长出嘴巴。”我的话,叫师傅脸上的皱纹笑出几条来。我突然感到,这位妹子跟艳芬一样,有可能我今生见不到了,见到了也不可能认出。

缘如风来,亦如风去。

但在大千世界,想到一些人说着跟我相同的语言,流淌首同样的血脉,不需要伤感什么。我们每个人为自己的民族能做的事有大有小,有的甚至做不了,这不要紧。活得体面风光,活得忍辱负重,我们都是以哈尼人的身份活着。来到人世说祖先的语言,死时又把语言带回祖先那里,亲爱的亲爱的哈尼族兄弟姐妹!

那么,绿春的艳芬和咪田寨的姑娘,你们音乐之上的音乐,鲜花中的鲜花,我们彼此从来不就是相依为命吗?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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