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嘎兄弟

作者:艾吉 发布时间:2026年06月07日 11:31:37

阿嘎兄弟,我有几年没有见你了,你好吗?现在的通讯十分方便,可我不想以拨号码的方式跟你联系。我要等着我们同胞之间是否有缘,有缘了,我们会自然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相逢的。

在没有见到阿嘎之前,我就听到过几个朋友对他的赞美声了。说他怎么优秀,臂如重情重义、勤脚快手、会做地道的哈尼菜。在哈尼族居住的大山上,我遇到过不少描述中的阿嘎那样的汉子,包括我的衣胞之地。我很想尽早见到阿嘎,亲身见识、感受我所希望的有血性的哈尼男儿。

他跟曹绍清是红河南岸一个汉名叫水源,哈尼名叫Alhaqdol(阿哈多)的村子。从红河谷一直往上,山一截截往天空长高,主峰终日云雾缭绕。山上全是茂密的原始森林,路上是一股股粗壮的山泉水,清纯得摸它们就会被尘俗的手玷污的担忧。

在大山的胸膛上,悬挂着水源村,仿佛母亲背柴爬坡时怀里摇晃娃娃。我第一次进入这里时,为它的这般陡峭感叹了几声:这里怎么会住人,走路一滑会摔到哪儿冲冲沟沟去?

但是,人们几百年都生活过来了。从当初避难似的几户,繁衍成今天日子正在富足的一百多户人家。

曹姓是村里的大姓。阿嘎是曹姓家族的一员,像许多同胞一样,他也有了一个文雅、富贵的汉名:曹绍金。写在身份证和其他需要填表的地方。平常没有人会这么叫他,用纯正的母语喊阿嘎才亲切。

在2016年11月的红河州州庆放假期间,我跟家人、友人受绍清的盛情邀请,一路穿行于美景,在上午饭菜飘香时,摇进了水源村。

“阿嘎给在?”我问。

“吃饭不来了,下午到公路上边拿鱼时他会来呢!”绍清说。

我们在桌子边懒懒散散地吹牛,喝小酒,两三个小时就过去了。

“下个节目是去田里拿鱼。”主人宣布。一个如我脸色稍黑,眼睛大而明亮,个头并不高但结实的汉子出现在门口,还有其他几个弟兄。“阿哥,他就是阿嘎了。”绍清同时把我介绍给他们几人。我不习惯礼节性的握手,而是一一拍了他们的肩膀。他们嘿嘿笑,并不把介绍给他们的我是“什么什么”当作一回事。这反倒让我们之间拉近了距离。我说,阿嘎,你是拿鱼高手,又会做哈尼好菜,今天晚上我得尝尝你的手艺。他有点不好意思,不是不是,阿哥,是他们把我乱抬高了。

我们慢悠悠爬坡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密林下的一片梯田。田不大,却精致美观,线条像是特意拿针绣出的。海拨高,凉水凉风,对鱼的生存来说有些苛刻了。不过,他们对这些田熟悉到闭眼晴也分得出哪丘有几条鱼。农村出生的人,多少都体验过田里拿鱼的乐趣。我很久没有做这门功课了,准备脱鞋,弟兄们说,你老人家当忠实的观众就可以了,看我们拿吧!放干了几丘较大的田水,他们一个个成了泥人。整个过程要说多好玩呢,只有在现场的经历者,才会深切明白,岁月流逝,我们这些人每个都在老去,而身上隐藏的那份童真,即使变得再俗不可耐,此时此刻就会容易显露出他最真实、最可爱的一面。我们这班梯田养育的家伙,像那些田里啄螺蛳的鸭子,不朽的魂生长在梯田。

成果是丰硕的:鱼、泥鳅、黄鳝、虾巴虫、螺蛳、野菜等。

在阿嘎的带领下,几个兄弟动手,在太阳要落山时,百分之百的原生态的菜摆满了饭桌。我们插不上手的在一边的馋鬼,使劲把口水直往肚里咽。

这顿饭吃喝得满脸彤红、满头大汗,可以载入个人难忘的吃喝史。

我记不得阿嘎他们是哪下走的。

第二天一早,本来准备走,说是要在阿嘎家吃饭。我便往树林里散步去了。回来,说是阿嘎有事脱不开身,下回补上。

我没见到阿嘎的身影。一晃又是两年。

新米节,金平县哈尼族的一个大节。他们这边过的情景,我从来没有目睹过,绍清提供的这次机会,恰巧可以弥补多少年的遗憾。

头天晚上,我们在省道边绍清的新家热闹。次日早上来了好消息:中午饭在阿嘎家,他已经忙碌开了。我的心抖了抖,真的是有缘。我巴不得一下子就能见到这个能说会道的兄弟。

放眼四望,秋天的田园有的已经收割,有的还有金黄的稻谷在田里灿烂;云彩在天空和山上炫耀变幻莫测的技艺;时而阳光辣辣的泼洒,时而又有淅沥沥的雨水拉拉扯扯。面对过于丰富的风光,我们个个冒充摄影大师。

从村头往村里的水泥路上梭下去,梭到离田几十步的一棵高大的万年青树旁边,右拐就是阿嘎家。他赤膊上阵,正在堂门口边宽敞明亮的厨房炒菜。他的胸肌和手臂肌肉发达,古铜色,有些油亮。见我们进来,边忙边招呼:哥几个,辛苦了,马上就可以开饭了。他的老婆也是哈尼族,穿本民族服装,在繁重的劳动中渐渐衰去,却依然可以看出年轻时美女的容貌。她作为忠实的助手,更体现出两个贫苦农民出生的恩恩爱爱的夫妻情。

猪圈里有好几头猪,其中一头单独躺在一间,毛光水滑,不会少于三百斤。有鸡在树上房上地上玩耍、打鸣。大垛大垛的柴整齐地堆放着。空地和土墙生长着绿绿的青菜、作料。随便一看,就可看出主人的勤劳能干,家庭的和谐有序。

阿嘎生于一九七九年。阿嘎是哈尼名字,意为好看、可爱。读到初中一年级,他就跑回村里摸泥鳅、黄鳝、蜂子、鸟儿了。按他的说法,看书上的字,头就像敲钉子进去——疼得用命。在大自然里,天地是广阔、自由的,可以像鸟唱,像风跑。他在村里是人人喜爱的搞笑天才,在全村的文艺节目表演时,多次反演女角色,声音、动作等等,让男女老少梦中都会笑醒。但如今的世道,文化知识的重要性,阿嘎是非常清楚的。两个娃娃,大女儿已上高中二年级,儿子也正读初中。为了下一代的成材,在上一回我见他之后,他到遥远的福建打工。这几天过新米节,思亲思乡心切,才回来团聚。

“哥几个,战斗开始了。”阿嘎耳朵上夹支烟,挥手。

菜,除了盐巴、味精,清一色的都是水源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肉食、蔬菜,以不同的烹调方式,摆满了一桌。闻着,鼻子馋;看着,眼晴馋;吃着,胃口馋。我说,菜太多,摆不下了。阿嘎说,不是菜多,是桌子小,随便点,不好意思。在说说笑笑中,我们进入了一场浓烈的新米节的喜宴气氛中。阿嘎仍然是赤着胳膊,以城里异化了的世俗的眼光看,这不雅观。可他是靠自己汗水吃饭的质朴的乡村之子啊,他是不会伪装的泥土本身,直来直去,不会说谎话,不会做假事。

阿嘎讲了不少他在福建打工的故事,哪怕是心酸的遭遇,都被他眉飞色舞的幽默淹没了。对他而言,什么悲愁都会如乌云散去,乐观才是健康地活在世上的神药。随着酒精含量的提高,大家渐渐激情,特别是我和阿嘎,虽时间所限,我们没有开怀放歌。

像每次朋友们聚会,最后的时刻,都是在恋恋不舍中分手的。阿嘎叫老婆早已准备好给我们品尝的新米。相互挥挥手,走的,留的,内心隐隐作痛。

几天后,绍清发照片过来,是我和阿嘎酒桌上碰杯。我穿一件花T恤衫,被城里的温室阉得几乎就要手无拍蚊子之力;他赤着胳膊,胸肌层次分明,山梁般起伏跳跃。俩人满脸笑容,正在说着哪样内容有滋有味的开心话。

我不想问阿嘎,给是又去远方打工了。各在一头,各讨各的生活。阿嘎兄弟,我时常想你!

责任编辑:袁潇楠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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