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读中国||屏边滮水崖飞瀑纪

作者:陆永奎 发布时间:2025年09月05日 15:52:01

站在荔源村观景台上,俯瞰深切割成“V”字形的南溪河大峡谷,山川、河流、通道盘绕交织。举目左前方,一条白练从两座悬崖的豁口处垂直而下,成为连接天地的玉带。正如百多年前,法国米其林动车于滇越米轨铁路爬行,坐在车上手摇信号旗的车长所见,只不过黑白影像已成了彩色。

滇南屏边,层峦叠嶂如大地收拢的骨节,沉默诉说着亿万年地质往事。火车喘着粗气钻入南溪河谷的第三道山腹时,窗玻璃骤然蒙上细密水痕——这是湾塘地界,滮水崖飞瀑悬垂的所在,也是我血脉深处反复回响的故园坐标。一路北行,最远处为昆明城,近处是大名鼎鼎的人字桥,而湾塘车站刚被甩在身后。

这条蛰伏于群山间的米轨,是1910年便伸展至此的滇越铁路。它于我,绝非地图上冰冷的线条。童年乡居,深山隔绝,村子里没有钟表,太阳轨迹和草木荣枯是粗略的参照。真正精准分割光阴的,是那几列火车——每日清晨轰隆北上的客车,以及午后满载矿石南下的货车。当汽笛声从遥远的山谷沟壑里挣扎而出,穿透层层云雾,母亲便知该淘米下锅了;若放牧时闻得悠长笛鸣自谷底升起,便是归家的讯号。铁轨在村外的深谷下,我们只能在山腰的苞谷地或牧牛的草坡上,遥望那细长的、喘着白气的“铁蛇”缓缓蠕动,偶尔的鸣笛在山谷间荡开,是山外人世的唯一脉动。它像一道刻入大地的脐带,连接着遥不可及、却又时刻影响我们作息的世界。那时,它只是时间的刻度,是生计的背景音,是村童眼中一道遥远而神秘的风景线,未曾想过它负载的百年血泪与殖民重负。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真正踏上这条铁路。为了到外地求学,天未亮便打着火把,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路步行一个多小时,才抵达湾塘车站。怀着对外界的憧憬与离家的忐忑,挤上了那列北上的“闷罐车”。车厢里混杂着汗味、烟味、鸡鸭的腥臊和不知名山货的气息。车轮碾过枕木,发出单调而巨大的“哐哐当”声,身体随之左右摇晃。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绿色屏障,深谷幽邃,峭壁如削。火车在悬崖边缓缓爬行,脚下是翻滚的白雾和隐约的溪涧轰鸣。那时,我不过十五六岁,生于闭塞农村,交通的极度不便使得每一次出行都充满艰辛。心思全然被目的地蒙自城牵引,被对未来的茫然与期待填满。那些壮丽山河,铁轨上“白天”与“夜晚”交替的错觉,人字桥惊鸿一瞥的钢铁身姿,无数次掠过车窗在氤氲水汽中朦胧的南溪河谷,都成了漫长旅途里一晃而过的背景板。

列车停靠芷村站时,月台早已挤满挑竹篓的山民和背布包的学生。烤青苞谷飘来玉米香味伴着苞叶烧焦的味道,在空气中一点点弥漫。人声鼎沸如潮水漫过铁轨,人们推搡着涌向开往蒙自城的中巴。站台后那栋法式黄墙小楼,在喧嚣的人潮中静默伫立,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谜题——后来才知,那是上世纪30年代胡志明在滇南活动时的一处旧居。四年寒暑,八趟往返,这条铁路于我,始终只是抵达与离开的工具,是承载青春奔波的冰冷载体。那些蕴藏在险峰深谷间的壮美与沧桑,在彼时懵懂的双眼中,竟被轻易忽略,湮没于生存的匆忙与成长的焦虑之中。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故乡的铁路渐渐沉寂,那份依赖火车笛声报时的记忆也被精准的电子钟替代,沉入心底。直到近期,偶然在网上瞥见署名为“马然儿”的短视频《湾塘滮水崖瀑布》。水石相击的轰鸣仿佛穿透屏幕,直抵心房。我瞬间被那前所未见的壮美与奇诡击中,怔在原地。这就是滮水崖?它竟如此惊心动魄!它就藏在我无数次匆匆路过,甚至在山路上俯瞰过的深谷里?更令我震惊的是,它距离那座著名的、被誉为工程奇迹的滇越铁路人字桥,竟如此之近!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翻涌上来。是惊叹,对如此壮景近在咫尺却长久不识;是遗憾,对年少时擦肩而过视而不见;更是觉醒,一种对脚下土地深埋的历史与自然瑰宝的强烈探索欲。这份迟来的“看见”,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尘封的记忆与认知的大门。我不由自主地开始重新审视那条熟悉的米轨铁路,它不再仅仅是童年时的工具或求学的路径。我开始查阅资料,触摸那段交织着血泪与技术的殖民史:法国工程师的野心,数万华工(许多是来自广东、广西甚至更遥远省份的契约苦力)在“一根枕木一条命,一颗道钉一滴血”的绝险之地开凿出的生命线,人字桥巧夺天工的力学智慧,以及它背后承载的沉重历史。湾塘,这个熟悉的名字,瞬间被赋予了新的历史纵深和人文厚度。那倾颓的道班石屋,那锈迹斑斑的轨道,连同那轰响的瀑布,都成了历史与自然对话的鲜活注脚。

屏边地处哀牢山系东南余脉,群峰耸峙,峡谷深切,是名副其实的瀑布之乡。滴水层瀑布如素绢垂落,温婉秀丽;大围山九层瀑布叠级而下,宛若林间秘境的阶梯乐章;还有诸多隐匿于原始森林深处,未得名号的飞泉流瀑。当我循着短视频的指引,如亲临其境,站在滮水崖瀑布(旧称“滮水溪”终年不涸)脚下时,我确信,若论视觉的冲击力、自然的奇诡与力量的磅礴交响,滮水崖当属屏边瀑布中的魁首。

徒步至湾塘车站,再往前走,不远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耳际。水声不再是隔膜后的鼓动,而是深谷间回荡不息的浑响,低至数百米的险峻峡谷间汇聚奔流的力量。循着锈蚀的米轨向北,枕木在脚下起伏,石砾在鞋底呻吟。疯长的蕨类植物从铁轨间隙和湿润的石缝中探出肥厚的羽叶,浓得化不开的绿意蒸腾着温热湿气。铁轨在两道短隧道之间倏地跃上一座法式钢梁小桥(此地“短隧-钢桥-短隧”布局,正是为跨越此处瀑布侵蚀的沟谷而设),桥下溪流湍急,正是瀑布之源。约莫三公里跋涉,拨开最后一丛蕨草的绿幕,那瀑布便悬在苍黑山壁上,像天穹裂了道裂隙。几间倾颓的铁路道班石屋,沉默地守在铁轨旁,是这片民国二年(1913年)始有行政建置,历经铁道区、岔河乡、湾塘公社等诸多变迁的土地上,一处微小却坚韧的人文地理。

那是天河倾泻。水流自近百米高的裂隙奔涌而下,凌空舒展成一条白练舞动的甬道。真正摄人心魄的,是瀑底那尊天然的巨勺——水流以万钧之力撞上曲面,竟被一股神秘伟力扬成漫天晶雾,“滮水崖”之名,由此凌空飞散、化形的壮美铸就。晴光斜切山谷,水雾顿成七彩霓虹,如这片森林覆盖率不足三成、却依旧顽强滋生的土地上,最耀眼的生命冠冕。潭水翻涌如翠玉,一面承受着沛然莫御的冲刷,一面成就着飞珠溅玉的盛典。

铁轨旁稀疏的人影晃动。水雾织成流动的纱幔,几道倔强举着手机的手臂刺破水幕。山风忽转方向,水雾如冷箭射来,惊呼声中有人急将手机塞入衣襟——自然用最原始的斥力,在电子信号里凿出空白,那巨勺泼下的雨帘,实则是数字时代一道亘古的帘幕。

转身向阴湿处去,拨开乱草,百年隧道的巨口赫然洞开,散发着岩石深处渗出的阴冷潮气。米轨如锈蚀的脐带,隐入黑暗。洞顶水珠裹挟着岩壁深处苔藓与微生物的气息,坠落在幽闭中敲打着时间的节拍。苔藓覆盖的石壁嵌着难以辨认的木牌,“1910”四字刺破绿衣。指尖抚过冰凉石壁,触到隧道口石壁上深刻的法文警告“ATTENTIONGLISSANT”(注意湿滑),那是水汽常年浸润的无声见证。遥想当年法国人的勘测报告正于此页惊叹:“从风景的观点看,南溪河湾塘的自然景观是全线中最雄伟壮丽、最能撼动人心的,山势险峻,旷野茫茫,放眼纵览,美不胜收。其雄伟景色可以与阿尔卑斯山媲美。”这纸页上的赞叹裹着殖民者的傲慢,可也泄露了一群异国工程师被天地伟力震慑后的诚实:为让铁轨驯服这海拔落差近两千米、山势如怒涛奔涌的深谷,无数白骨沉入滇越铁路的基座。火车终能艰难爬行过山脉,然而那“媲美阿尔卑斯”的魂魄,只消一扇紧闭的车窗便已消散七分——世上至烈的美,向来容不得隔膜的消解,亦如这深隧,容不得半点轻慢的光。

踏进隧洞深处,寒意如水浸透骨髓。手电光柱扫过,两道幽亮的痕带从碎石下浮出,那是钢轨与枕木经年累月磨出的玉髓般包浆,比铁更冷,比石更坚。光束向壁上游移,层层叠叠的刻痕骤然显现:粗粝如刀的“张二娃1913”、褪色如烟的“王1942”,新鲜的喷漆却如未愈的创口“小雅爱胖哥2023”。名字与誓词被苔藓蚀食又被新痕覆盖。我突然明白了铁轨枕木间和石壁上的印记:在吞噬万物的时空巨瀑前,人只能以凿刻对抗湮没,让钢轨的冷光、石壁的疤痕、屏幕的闪光层层堆积,成为向虚无投去的微小涟漪。

走出洞窟,轰响重新裹挟了天地。最后一缕夕照擦过山头,竟在人字桥方向镀出金边——那座全钢结构的铁路桥,正以精妙的“人”字之形,倔强地挽起深涧。一百多年前,法兰西工程师保罗·波登在图纸上绘出这力学奇迹时,大概不曾想过它的倒影终将融进滮水崖的飞沫。钢铁的脊梁环抱着深翠,悬瀑的素练汇入幽潭,人迹的顽强与天工的磅礴在此交融百余年,早已血脉相连。

我曾神往庐山瀑布,吟诵过太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千古绝唱。然则,滮水崖以其独特的“撞击一飞扬一雾化”的奇观,展现了瀑布的另一种极致。庐山瀑布胜在垂落千仞的线性壮观与诗人的浪漫想象;而滮水崖瀑布则赢在石水博弈瞬间爆发出的几何张力与空间震撼。它并非简单的“直下”,实为被大地之勺精心烹制的一场盛大的“飞升”。那漫天不散的晶雾,是水之精魂的舞蹈。李白之叹,终究是隔岸的、诗化的丈量;但滮水崖,则让你置身于银河粉碎后化作的千山万壑之雨中,感受每一粒水珠携带的原始力量与清凉。它比庐山瀑布少一分文人赋予的仙气,却多十分地质伟力造就的野性与磅礴。这份美,更加原生,更加炙热,更加需要亲临其境去体味,那份身心被彻底冲刷的战栗。

回到瀑前,巨勺仍在不倦泼洒。夕照揉碎在水雾里,化作飘浮的金尘。山腹深处传来一声暗哑的汽笛,瞬间被奔雷吞没。我忽然洞彻:所谓地理,不过是大地的一道褶皱;所谓人文,不过是褶皱上挣扎萌发的苔痕。瀑布碎身万段只为一次飞扬的羽化,钢轨锈蚀仍要伸展出人字的守望,旅人跋涉至此留下星点微光——这一切都如那承瀑的巨崖,在时光洪流的冲刷下沉浮,又将这冲刷,升腾为不息的飞雪与长歌。

千年后若有诗仙临此,看滮水崖飞瀑悬天挂地,怕也要改写那庐山旧句。只因“飞流直下三千尺”,终是隔岸观火的丈量;遑论“疑是银河落九天”,怎如见银河飞作千山雨。

责任编辑:段灿珍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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