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不辍忆南滇‖他的诗作如南湖波光荡漾不息

作者:马明 发布时间:2026年05月06日 15:12:55 来源:“蒙自南湖诗社研究会”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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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纪念馆

1938年春夏之交,云南蒙自南湖之畔,湖光树影间,一个名为“南湖诗社”的文学团体悄然诞生。这群辗转南迁的西南联合大学蒙自分校的学子,刚毅坚卓,以诗歌抵抗时代的动荡。

九十年后,2026年暮春,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纪念馆内,南湖诗社研究会“南湖讲坛”第一讲开讲。主讲人红河学院布小继教授以《蒙自南湖诗社诗人、诗作及其影响》为主题,逐一梳理南湖诗社的经典作品——赵瑞蕻的《梦回落霞潭》入列其中。

朱自清表扬过的“年轻诗人”

1915年11月28日,赵瑞蕻出生于浙江温州。这座依山傍水的东南小城,自古文风鼎盛,谢灵运曾在此留下千古名句,山水诗派的血脉流淌在瓯江两岸。赵瑞蕻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正是中国社会剧烈变动的年代,但温州浓郁的文化氛围给了他最初的文学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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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赵瑞蕻从温州中学毕业。这所薪火相传的学校,曾走出无数英才,少年赵瑞蕻的文史功底便于此深深扎根。他后来忆及中学岁月,曾对故乡学子说:“人的一生,中学阶段起着决定性作用。同学们心中要藏着一个问号,追问生命的意义。”

赵瑞蕻从温州出发,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1937年,他考入国立长沙临时大学,后随校南迁,进入西南联合大学学习。战火纷飞的年代,千里跋涉,一个年轻人的诗心却在颠沛流离中愈发炽热。

1938年,因昆明校舍不足,西南联大文法学院暂迁蒙自办学。南湖,这片宁静的水域,成了流亡师生们的精神栖息地。向长清、刘兆吉发起成立了“南湖诗社”,穆旦、赵瑞蕻、周定一、刘重德、林蒲等青年学子纷纷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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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湖诗社成员合影(右四赵瑞蕻)

那是一个怎样的场景啊——在简陋的校舍里,在湖边的石凳上,一群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传阅着贴在墙上或捧在手上的诗,互相切磋、争论。闻一多、朱自清、杨振声等先生,是诗社的指导教师。

赵瑞蕻的抒情长诗《永嘉籀园之梦》(《梦回落霞潭》为其中的章节),融入了对故乡温州的思念,也寄托着对国家命运的关切。曾在温州中学任教的朱自清先生,对赵瑞蕻给予更多关注。朱自清先生读完这首长诗,在一次诗社聚会时说:“这是一首力作。”

对于一个初入诗坛的青年来说,来自文学大家的肯定无疑是巨大的鼓舞。多年后,赵瑞蕻常念及这份鼓励,将其视为自己一生文学道路的起点。

南湖诗社的成员以诗为剑,以笔为旗,创作诗歌近百首,记录了这群青年在民族危亡时刻的心路历程,见证了中国现代诗歌史上一个独特而璀璨的篇章。这个诗社存在时间虽不长,却走出了穆旦、赵瑞蕻、刘绶松、陈士林、周定一等一批后来在中国文坛和学界卓有成就的人物。

赵瑞蕻后来常说,他一生最值得怀念的时光是在西南联大的四年。而蒙自南湖的那段岁月,无疑是这段时光中最富诗意的一页。

南园里的一道风景

西南联大文法学院回到昆明后,诗社更名为“高原文艺社”。既是画家也是作家的赵瑞蕻之女赵蘅,曾在《书房里的家族往事》一文中写到:“父亲和母亲就是在‘高原文艺社’认识的。”文中的这位母亲,便是后来成为著名翻译家的杨苡。她当时也是文法学院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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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蕻一生爱诗、写诗,从未间断。即使在最艰难的年月里,他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他的诗风真挚、明朗,兼具浪漫主义的情怀与现实主义的精神。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赵瑞蕻经历了人生中最为困厄的时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写诗甚至会带来危险。赵蘅曾回忆,父亲因为害怕被抄家和批斗,竟将电台播音员朗诵他的诗作的录音带,剪成一段一段扔进抽水马桶冲走,从德国带回来的马克纪念币也扔进了玄武湖。

有一次,他背诵诗句“我失骄杨君失柳”时无意背错了,被人讥讽“教授真是无用”。他惶惑中连忙改口,结果成了笑话。多年后他说起此事语调轻松,但那份沉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诗的种子不会因为风霜而枯萎。时代变迁之后,赵瑞蕻的创作热情如春潮般奔涌而出。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出版了诗集《梅雨潭的新绿》《诗的随想录——八行新诗习作150首》和散文集《离乱弦歌忆旧游》等。他的诗既有对往昔岁月的追忆,更有对未来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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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的赵瑞蕻先生

有一年端午节,南京大学中文系举办了一场赛诗会,师生每人朗诵一首自己的新作。经过评比,年逾古稀的赵瑞蕻以一首《我的头发》荣登榜首:

我珍惜我的头发篷篷,

那是我长年滋养的树丛;

我已到了生命的冬季,

我的头发却顶得住寒风。

但全给吹白了,哦,可爱的叶子!

亡逝的流光仍在闪动;

我沉思,喜欢用手抚摩柔发,

它们跟自然万物息息相通。

这首诗后来配了一张他的照片,嵌在南园的画廊里,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

八十年代伊始,赵瑞蕻鹤发童颜,仍葆有诗人的气质——那时他被很多人亲切地称为“年轻的诗人”,这个称呼最早来自蒙自南湖诗社时期的师友,并伴随他一生。

他在《重读鲁迅》中写到:

八十年前有个青年在沉思,

八十年后成群青年在反思;

多么漫长,弯弯曲曲的路程啊,

如今该懂得怎样拯救自己!

一篇《摩罗诗力说》百读不厌,

早就开出药方,针对痼疾;

“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

振兴中华,暴风雨后闪现虹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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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蕻《离乱弦歌忆旧游》

诗心永恒如一,无所谓古今中外,也无所谓年轻衰老。赵瑞蕻以诗为终身爱好,并将这份薪火传递了下去——回到南京大学任教后,他悉心指导“南园诗社”,培养了不少后来成为诗人、专家、教授的人才,如毛水清、陆苇、蒋士枚、石湾、薛正兴、杨春鼎、王许林等等。

他是翻译《红与黑》的人

赵瑞蕻不仅是诗人,也是一位成就卓著的翻译家。早在1944年,年仅二十九岁的他便出版了法国文学名著《红与黑》的上卷译本。这是《红与黑》最早的中译本之一,让中国读者第一次较为完整地接触到司汤达这部现实主义杰作。到晚年,他仍在重译这部作品,精益求精的态度令人感佩。他还译有《梅里美短篇小说选》等作品,译文准确而富有文学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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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蕻与杨苡在昆明合影

赵瑞蕻与妻子杨苡,堪称中国翻译界的一对璧人。杨苡首创《呼啸山庄》这一译名,成为翻译史上的一段佳话。二人藏书三千余册及大量手稿,后来全部捐赠给南京图书馆。这批珍贵的书稿被设立专室保存,为后世留下了一份宝贵的文化遗产。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赵瑞蕻赴民主德国莱比锡大学担任客座教授,将中国文学和文化介绍给德国读者,同时也将德语文学的精髓带回国内。这种跨文化的学术视野,为其日后投身比较文学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从六十年代起,赵瑞蕻将主要精力转向比较文学研究,成为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的发起人之一。1982年,他的专著《鲁迅〈摩罗诗力说〉注释·今译·解说》在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这部著作注释多达五百余条,将原著深奥的文言文译成现代汉语,并提出了“1907年是中国比较文学真正起步的一年”、“鲁迅是我国最早最杰出的比较文学家”等具有开创性的观点。

1984年,他赴香港中文大学比较文学研究中心进行学术交流,此后又三次赴港讲学。晚年他还发表了大量关于鲁迅与外国文学关系、巴金与外国文学关系等课题的论文,推动了中国比较文学学科的发展。

1990年,他荣获全国首届比较文学图书荣誉奖,江苏省社会科学奖。

萌动着一颗淳朴之心

赵瑞蕻在《我的遗嘱》一诗的最后写道:“但愿在我的诗和散文里,萌动着一颗淳朴的心!窗前的石榴树又快开花了,烂漫的梦魂会年年歌吟!”

这颗“淳朴的心”,在他生命的最后岁月依然温热。年过八旬,他仍然关心着学生们的文学创作活动。1998年,他应邀为南京大学作家班作讲座。更令人动容的是,1999年春节前夕,他还特地给系里的一位老师打电话,关心一位湖北考生、青年作家张盛科的录取情况。那位老师曾与人说起过这事,觉得已无可能。但赵先生的“热情、真诚、淳朴的人格魅力”深深感染了他。

1999年2月15日,赵瑞蕻先生走完了他83年的诗意人生。骨灰撒入故乡温州的瓯江——他终于回到了出发的地方。2018年以来,赵瑞蕻之女赵蘅沿着父亲的足迹,三次走进红河,一次次来到南湖之畔,一次次来到“南湖诗社”的雅集。父辈的诗句,映在南湖的波光里,也映在女儿的目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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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赵瑞蕻之女赵蘅(中)在蒙自南湖先锋书店

2025年,在赵瑞蕻先生诞辰一百一十周年之际,《鲁迅〈摩罗诗力说〉注释·今译·解说》与《红与黑》新版由温州大学发行。温州以这样的方式纪念自己的游子。

行万里路,不改初心。从瓯江之畔到南湖之滨,从昆明到南京,从莱比锡到香港,赵瑞蕻先生一生走过千山万水。但无论走到哪里,他始终是那个在蒙自南湖边写诗的联大学子,始终是那个“烂漫的梦魂会年年歌吟”的“年轻诗人”。

他的诗,他的译作,他的学术著作,连同那颗淳朴的心,将如南湖的波光一般,在一代代人心中荡漾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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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马明,南湖诗社研究会会员,红河网专栏作家。曾任《红河新周刊》编辑,作品散见《边疆文学》《红河文学》《云南政协报》《华夏早报》“人民网”“滇云艺海”“春城文艺”等报刊杂志、网络平台。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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