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流水线上的底层诗人

2004年，20岁的湖南邵阳人艾华林，外出务工来到深圳。在车间的嘈杂声里，他与文字的缘分渐渐萌发，用诗句记录流水线上的日子，后来成了一名“打工诗人”。

“打工诗人”这个群体兴起于20世纪90年代的“打工潮”。数以千万计的农村青年涌入城市，在工厂的轰鸣里、在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在深夜的保安岗亭里，用最廉价的纸笔，写下最真实的心跳。2001年，罗德远、许强等人在惠州自费创办《打工诗人》报，喊出“用苦难的青春写下真实与梦想”的宣言。

三十余年间，后来者不断涌现。郑小琼在五金厂写下《铁》，许立志在富士康留下《流水线上的兵马俑》，邬霞在出租屋里完成《吊带裙》。他们的作品粗粝、直接，被评论界称为“时代的肉身书写”。

1984年出生的艾华林，是这支队伍中的“新生代”。他用笔书写打工者的日常，诗歌质朴，字句直抵人心，真切传递打工者的内心苦闷与生活酸楚。

在一首名为《湖南牌楼》的诗中，他写到生育自己的山村：“在夫夷的土地上/她曾那样娇柔的宠我、爱我/而此刻，她却像一个疾病缠身的老妪/咳出了浑圆的落日”。在《幻象》里，他写打工者的心境：“我幻想着有那么一天/能像树叶一样乘风而去，乘风而来”。

他“爱诗成魔”，写诗成了他与生活对话的方式。诗，由此扎下了根。

保安室里的诗与远方

故事在保安室里延伸。他到深圳后，在福永、沙井一带辗转，做过保安、送货员、仓管员、流水线操作工、质检员，甚至开过生鲜超市，最后又做回了保安。旁人眼里最底层的工作，他却感到“安慰”——“长夜漫漫的时候，也可以有时间读书”。

2009年，他在《打工文学》周刊发表了一批作品。流水线上的压抑、出租屋里的孤独、对故乡的复杂情感，都化作笔下的文字。

他在一首名为《出租屋里的乡愁》的诗中写道：“房门被敲开，她不停地说话/讲我听不懂的方言，我神思缥缈/远方有白云在飘，屋里有小鸟在飞翔/我知道她来自何方，又为何而来？/我用她带的腊肉和辣椒炒了一盘乡愁/炊烟袅袅升起，我不停地打喷嚏。”

2013年，80后的艾华林与70后的陈才锋、90后的许立志一起，被《南方日报》并称为三个年代的“打工诗人”代表人物。那时他租住在宝安区福永塘尾的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里，从地铁罗宝线的尽头机场东站下车，还要转乘十余站公交才能到达。写诗的稿费不过二三十元一首，但他觉得“内心很安宁”，写诗带来的精神富足感，让居无定所的生活变得没有那么沉重。

2017年，他的诗歌获得首届打工文学大赛三等奖。那是由深圳市文体局等单位主办的赛事，此后连续举办，成了深圳的一张文学名片。

然而，这条路并不被身边人理解。他的“爱诗成魔”，甚至因此把妻子气得离家出走。旁人看是痴，他自己说，那是没办法的事。

生活的困顿与精神的追求撕扯着他。他常以“饭饱才能文章健”自勉，可诗写了不少，饭还得另找——诗人就该饿着肚子写诗吗？

从深圳到红河

转折，发生在红河。在艾华林生活最糟糕的时候，远在云南做生意的兄弟向他伸出援手。得知情况后，郭建勋、谢端平等文友也鼓励他“果断下海经商”。

2014年3月，他离开待了十年的深圳，来到滇南蒙自。从个旧坐客车到蒙自新客运站，一下车，就被天马路宽阔的车道和高高的棕榈树吸引。“看着天马路，我就想起深圳的深南大道，那种车水马龙，又静谧美好的感觉，太符合我的喜好和气质了。”他说。

离开深圳，文学他带着，一直没放下。初到蒙自那几年，写得少了，慢慢转向阅读、思考和诗歌编选，并逐渐参与到网络文学平台的编辑工作中。

其实早在深圳时，他就已开始从事诗歌选本的编选工作，参与编辑了《湖南青年诗选》《深圳青年诗选》等诗歌选本。2013年，由他主编出版的《深圳80后诗歌档案》，是第一本全面梳理深圳80后诗歌创作面貌的诗集选本。

2019年，个人诗集《当我卑微无名时》由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是艾华林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节点。诗集精选其2009年以来发表于海内外刊物的近百首诗作，谢冕题写书名，李青凇配以书法插画，并由欧阳白作序，萧相风、程紫、李军撰写评论。

之后，他主编《华夏早报》《中国新报》的“思想者·大众文艺”副刊，以“编辑是为文学做功德”的心态，为海内外作者提供发表园地，刊发的内容涵盖诗歌、散文、小说、评论等多种文体。他相信，好的文学不分出身，每个人都值得被看见。

云淡风轻的日子

对于“打工诗人”这个伴随他二十年的称号，他始终乐于认领。“打工诗歌，是我与生活对话的方式，”他说，“我希望文字能让更多人看见打工者真实的内心世界。”

现在的他，已是蒙自乡镇上一个沧桑儒雅的修理店小老板。白天修理农业机械，与农民兄弟打交道；晚上读书写诗，并参与红河州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刊《红艺评谭》的编辑事务，担任责任编辑，同时，他还兼着家乡邵阳县《江花》杂志的编辑工作。

近年来，在对新诗的阅读与思考中，他感到现代汉语新诗越来越倾向于细碎、日常的叙事性书写。“这当然能拓展新诗的艺术空间，但有些诗人的实验性书写，真的一言难尽。”

在他看来，现代新诗应该倡导和恢复诗人的主体性与诗歌的抒情传统，“即使是叙事诗，诗人也应该把他的第一感受或情绪写出来，再进行诗化处理与艺术升华”。谈到诗歌的意义，他说：“感谢诗歌，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诗歌还有一点镇静剂的作用。”

2026年3月1日，在北京国家图书馆举办的“第十届华语诗歌春晚”上，艾华林获评“2025年度十佳华语打工诗人”。该活动由华语诗歌春晚学术委员会、《中国文艺家》和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新诗研究中心等主办，中诗网、作家网等协办。

回望走来的路，从深圳到滇南蒙自，从流水线到修理铺，艾华林换了个活法。诗还在写，痴心未改。这让人想起近日《华夏早报》一篇文章中的话：“只要还有普通劳动者在生活里坚守，诗意就不会消失。”来到云南，写诗写作十余年。经历了很多，看清了世事，也看淡了名利。日里修农机，夜晚写诗文，日子过得云淡风轻。

他说，自己只想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平静地生活，安静地写诗。在他看来，这或许是一个诗人为岁月静好的生活所能做的“生活在别处”的最好注脚。 

【作者简介】马明，红河州作家协会会员，红河网专栏作家，曾任《红河新周刊》等刊物编辑，作品散见于《边疆文学》《红河文学》《云南政协报》《华夏早报》“人民网”“滇云艺海”等报刊杂志、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