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里手札‖两桌人的村庄

作者:马文卫 发布时间:2025年11月28日 17:53:44

“潇潇山路穷秋雨,淅淅溪风一岸蒲。”今天松林的秋雨异常温暖,我冒雨在山中行走。多少年了,记不清了,我为扶贫济困,不分春夏秋冬,孤身行走于山中,与老幼妇嬬耕耘山野,饲养牲畜,进山采菌,回屋煮食,我喜观天地万物之变,亦会与几只孤独的公鸡或一群热闹的蚂蚁为友,与民饮酒而谈五谷,与民而同其乐,醒而作诗以自知,自号马布衣。我更喜是行走于孤寂而有往事的不同村庄,用诗酒来抒怀他们的旧事,这将成为我一生的使命,上路吧,怡里的鸡枞正在拱土,村中六大长老正在拾菌的路上!

白云深处有人家,东山坡上有石岩。今日又进村走访来到白石岩。路旁映入眼帘的是绽放的万寿菊,江波一家正在摘花,我停车进地帮忙摘花,顺带了解今年的收成情况,也体验一下田园生活。来到村中,正遇李正福送葬队伍,白石岩村系彝族仆拉人,不念经。送葬队伍的八大仙抬着他的棺木走在最前面,鞭炮声响彻山岗,烟雾笼罩着戴白孝头的孝男孝女,有的人提着纸钱往天空抛去,有人抬着纸做的黄牛、水牛,李兄生前最喜欢放牛养牛。李兄一生艰苦,从未劳烦他人。叫魂婆提小兜在队伍后面撒着米,我们小时候最喜欢跟在叫魂婆后面要糖吃,听说吃了胆子大,现村中人少,连要糖的小孩也没有。我的故乡建水老家,人去世后,都要抬着他在村中绕一圈,除属相相冲之人,大家听见送葬队伍敲锣鼓声,都会出门相送。这样算他与村中的父老乡亲作一个告别。大家今生的缘分就尽于此,上山居住后,见面再无可能。到了转棺处,孝男孝女下跪,举香送逝者,围棺转六圈,正反各三圈。说明人生有时走正道,有时走邪道。但最终都只能走一条道,不管你漂亮还是丑陋,最终都是回归尘土。出门后,八大仙把他抬到山顶,他生前就看好的地,这里以前是他放牛的地方,树木葱郁,百草丛生。他的老朋友胡兄跟我说李兄临走前几分钟,老胡凑在李兄耳边说:“儿子及儿媳有工可打,孙子孙女有书读,老妈妈还能劳动,放心走吧。逢年过节我会提着老白干来你坟前陪你喝。”人就像烟囱里的烟,从灶里穿过长长的烟囱就升天了,飞出来,再不会回来。无论怎么劝,老李的眼睛就是不闭,胡兄最后凑近他的耳朵说:“他偷看李寡妇洗澡的事,我到死不会跟任何人讲,你放心走。”李正福终于闭眼离去,但胡兄还是告诉了马布衣。李兄住的山林,我上山都要从他大门口路过,他生前看好,18岁他就从对面山头来此上门。50多年,他为李家奋斗一生,很少回去探望老母亲,他想身后住到这个山头,因为可以看见母亲居住的山头。母子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能隔山遥望也是一种幸福。在他生前,我俩常在山头观星论道。共论牛的公母,探讨牛的脚力,共赌一条牛的寿命。到村中,去竹兄家看他女儿,女孩双眼看不见,在建水老灌塘旁学校读书,希望她能学一技之长,自谋出路。到小妹家,打开厨房,她把那个傻儿子用绳拴在厨房中,她儿子见到我笑眯眯地,却讲不出任何话,他今年13岁,不知道怎么写名字。出了村子,到处是树,在山林中穿梭,心中很惬意,月夜讲的故事不能外传,见过老鼠娶亲更不能说。

万古长流江常新,两岸落叶纷飞下,一叶偏舟落白马,回望山松两鬓白。山中云深雾大,五米之外就看不清前行之路,从山头开车一路往下雾渐小,到南盘江边,已清晰可见滚动咆哮的江水,江边草地上有几头牛在吃草,牧人戴草帽坐在江石上对着江水唱山歌。老刘的儿子和媳妇进城住楼房去了,他舍不得卖他的几头牛和一群羊,留下来侍候它们,他说牛羊也是他的儿女,他遇到难事时就对老牛唱上一段,而他的牛听他唱完,会抬头大叫几声来回应他,似乎真的懂他的心情。以前老怡里村委会房舍仍在,门前的小沟依旧溪水潺流。2018年作为临时驻村工作队员到怡里扶贫,就住在江边小塘沟老村委会,夏天的夜晚,天气很热,窗外知了叫不停,房内手脚常遭蚊子叮咬。实在睡不着觉就到江边夜赏萤火虫,吟诗以自娱,江边离农家远,不用担心会惊动人,最多惊动几只睡眠不好的飞鸟。

顺着小溪石头沟爬山上土路,路旁杂草丛生,车在路上颠簸,老文开车的手有些抖,一不小心车下去就会进南盘江,好在开车的熟悉路况,大家在车上讲着笑话。峰回路转,松林茂密,在车上坐着能闻见山风中夹杂带野生菌香味。在林中路旁,有一户人家,我们下车讨水喝,主人姓古,从屏边搬到此处种地。他家房后是一片荒地,埋了好些坟,老古说这个地方叫大坟,以前这里葬有一位姓武的地主,坟埋得很大,占地好几亩,坟碑大到可以避雨,后来大坟被盗,现只能看见坟前两根石柱在风中倔强地站立,守护着早已被掏空的土坟堆。开车继续前行,看见志刚栽种的甘蔗在风中摇曳,我心生欢喜,我帮他找来的甘蔗种终于在这片山生根发芽,并茁壮成长,相信甘蔗产业必在怡里发展成片。到麦子箐村头,我和白书记走进松林去看伟哥栽种的“红美人”甜橙,一个个小黄灯笼挂满枝头,但愿他今年大丰收。终于到了白马塘,志刚在清理牛圈里的牛粪。白马塘整村养牛,这里的牛肉口感极佳。到李兄家门口,老黑狗依旧坐门口,他的老式唱机播放着周华健的《朋友》,老黑狗用它的左前脚打着节拍,眼神温和地看着我们,似乎以它独有的方式对我们的到来表示欢迎。有只小羊则调皮爬上屋顶东看看,西瞧瞧,好像在寻找它们的亲人,它们像极了童年时的我们,世界在我们眼里都是那么新奇和美好。到大李兄家,老人正在晒苞谷,他的老房子很有特点,是上世纪80年代建的老瓦房,窗边还挂两顶斗笠。我小时候戴着这种老斗笠去山中放牛,

想起了奶奶给我的斗笠,想起山中的石棺山,山上有个天然的大石棺,我们村放牛的牧童都到里面躺过,现在很多的人又躺到它的旁边,一代又一代躺,一代又一代回归尘土。上世纪80年代门上的对联是用漆写的:致富红花万里香,丰收美景千山翠。清明开花时,满沟遍红。在出村去七扯的路上,遇到小武弟,他赶着他的八十只羊往草甸去,他把他最喜欢的那几只羊取了名字,有一只母羊,他取名“李红花”,那是他的初恋。有一只漂亮的公羊他取名“小马哥”,他喝酒时都要倒一口给它,年轻时他最喜欢看周润发演的小马哥。他高兴时放羊会唱山歌,难过时就冲进羊群打羊,嘴中念着不同的名字,或与他深爱,或与他称兄道弟,或与他有结怨,反正他的羊群就是他的精神世界和情感,而且所有情绪归他掌控。小武弟曾经最好的朋友李国,因媳妇看不起山里人跑去外省,李国患病,天天在村头等媳妇,有一天终于等不了,投井而去,他的坟埋在村头井边,旁边还放他生前最爱坐的沙发,那个沙发是李国媳妇结婚时陪嫁给他的,他最喜欢坐上面唱山歌。

回到村中已是傍晚,倦鸟回巢,全村人在村长家里和门前操场上忙着办伙食,村中每年秋收前,都要到村中龙树林山神土地庙祭祀,山神土地庙已有一百多年历史,石碑上山神土地爷被青苔覆盖,面目模糊,但经村民焚过香,众神神气依旧,祭祀祈求为秋收顺利,贮粮较多,来年风调雨顺,由村中各长老带着同姓子弟一同抬三牲五畜前去祭祀山神,祭祀完回村饮酒唱山歌,还邀请邻村亲朋故友前来喜聚。走一圈看饭菜未上全,我像往常一样走路串门,背起手开始巡村,从村长家小坡到路边花坛上。李福挺着大肚躺在花坛边,收音机放在树脚,正播放着传统剧目《八仙过海》,他媳妇儿子全都跑江外谋生,只剩他一人在山里放牧,晚饭后,常在村衙外花坛听戏唱歌,看他的生活,我不敢惊扰。继续走过去,左边老瓦房已荒芜,瓦房旁的神树在风中摇摆。右边洪老奶在捣鼓她的老风车,那是他老伴生前所制,如今老伴去逝,女儿外嫁,只剩她一人在家耕种几亩地,我问洪大妈,为什么不找个老伴,她说快八十岁的人,找个老伴太麻烦,她抚摸老风车说:“这一生只会认那个死鬼了。”去到村中大龙树旁,遇到白老,硬是拉我去他家抽烟筒,盛情难却,我抬起小烟筒,点上毛烟和他唠起嗑来,白老青年时参军,出国参战后又为爱返乡,与老婆相伴一生未出怡里,夫妻俩晚上都要互敬两杯,一生相敬互爱。真羡慕他们,山里的日子很慢,一生只爱一人,一生两人就只种了几亩苞谷。前面那户是李老师家,他一生在怡里教书,是村中有文化的老师,退休后,因不习惯城中生活,返回山中种地、饮茶、写书,过着舒适的田园生活。走到村头,到村中的李家散酿酒厂,平时进山来拉酒的人挺多。走到橄榄之乡牌子前,我便返村吃席去了,来到操场上,村中仅剩几个小伙头顶托盘陆续抬菜上桌,煮野生山药,土鸡炖红菌,山参煮排骨,各种山珍上桌。今天本村加上外村的八个人总共才三桌,怡里的六大长者硬拉我坐正席靠怡里学堂那桌,各长者们一边谈论村史,一边喝酒一边吃山野的美食,酒过三杯,几位长者邀人划拳唱曲,到李老师时,他不划拳,他看着大家,说以文抵拳,他喝上一口,朗诵一首高翥的《清明日对酒》:“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娟。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他的朗诵令众人开怀大笑,大家又猛干一杯。我不胜酒力,头有些晕,但我喜欢这种氛围,像极了20世纪90年代的老家,亲切温暖,全村人像一家人,可以随意串门,可以吃住在一堆。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失去的故乡,那个找了很久,这天终于在怡里找到了,这些长者像我的祖父,像我的父亲,洪老奶像我的奶奶,他们关心着我,我们一起吃着酒席,一起吆五喝六划着拳。有一次,怡里村村长杀羊,邀请全村人到他里吃饭,把我吓得不轻,以为晚饭会有很多人,未料晚上吃饭时,只有老人一桌,中年汉

子和妇女们拼起来一桌,总共两桌人。这些年扶贫下村,在山里走过的村子,多半是这种村庄,因撤点并校,山中已无孩子,孩子进城读书,年轻的村民进城去打工,老人守山种地,我们驻村队伍只有与老人们共商乡村振兴事业,动员他们种甘蔗,70多岁老大爷同我们砍甘蔗,虽不忍心,但像看到自己的父母,心中又升起一丝温暖,我现在走访的村白石岩、怡里、小塘沟、白马塘都是只剩下老人们,每当全村聚在一起吃饭,一般只有两桌人了。几杯酒下肚,我有点不胜酒力,摇摇晃晃出了门,想睡前再散散步。走到村中大龙树,村中几位老妪围坐在树脚正在看露天电影,我好些年没看过露天电影了,静静坐在她们旁边石头上感受下,大树脚是村中新闻宣传处,农闲或晚上,村中男人忙于饮酒,妇女们则聚在树下诉说她们的人生悲喜,岁月如歌。每隔几年,就会有人被抬上山,跟老树讲故事的人又少了一位,只有老树一直矗立在风中聆听一代又一代痴男怨女的往事。在我们的村庄中,都有这样一棵喜欢听故事的老树,记录着村民们喜怒哀乐。露天电影正在放映《少林寺》,妇女们小声跟唱起里面的插曲《牧羊曲》:日出嵩山呦,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野果香山花俏,狗儿跳羊儿跳。举起鞭儿轻轻摇,小曲满山飘,满山飘。莫道女儿娇,无暇有

奇巧,冬去春来十六载,黄花正年少,腰身壮胆气豪,常练武勤操劳,耕因放牧打豺狼,风雨一肩挑,一肩挑。唱着老歌,回忆着往事,她们如桃花般的笑容温暖着我。听着他们的歌声,我往怡里后山学堂走去,爬上学堂正堂的屋顶,月光普照山野,晚风拂面,不远处,稻谷的清香吹过鼻间,我闻到了小时候故乡田野的味道。站在屋顶,可以俯瞰我们的十二个村庄,山顶山凹,山谷里灯光闪烁,都有我们走过的村庄,那里老幼妇嬬的人生,我都深刻于心。看着灯光,我想自古“五柳先生”与“东坡先生”喜欢的生活我一介布衣拥有了,还有什么不满足?我躺在屋顶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沾满露水,月亮与星星正窃窃私语,虫鸣与鸟叫声不绝,村中老狗吠声不断,“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我喜欢这样的村庄,两桌人的村庄。

责任编辑:袁潇楠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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