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我高兴或痛苦流下的泪水，都是献给这块土地的爱情。”如果说《梯田里的哈批》是作者献给故乡的爱情，那卷三的《亲亲自然》篇就是这段爱情故事里表达略显浅白，但情感极为细腻的存在。作者以哈批村周边的树木一点点切入，在细致描述中娓娓道出人与自然和合共生的私藏密语。

树，始见于商代文字，是形声字，古文形从木，本义是种植。《广韵·遇韵》：“树，立也。”又引申为木本植物的总称。树木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可以调节气候、净化空气、防风降噪和防止水土流失、山体滑坡等自然灾害。树木是氧气制造厂，1公顷阔叶林1天可以吸收1吨二氧化碳，释放出0．73吨氧气。树于人类的意义，如阳光、空气一样，日用而不觉，须臾不可离开。

关于树的价值，有多种阐释，其中一个被刷屏的励志演讲中关于树的寓意极为形象：“我们应该像树一样的成长，即使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但是只要你有树的种子，即使你被踩到泥土中间，你依然能够吸收泥土的养分，自己成长起来。当你长成参天大树以后，遥远的地方，人们就能看到你；走近你，你能给人一片绿色。活着是美丽的风景，死了依然是栋梁之才，活着死了都有用。”

对于在梯田边长大的艾吉，对树的理解更为深刻、细腻、立体，其不仅仅停留在阳光雨露般的润泽，甚至为故乡的树赋予了灵气与底蕴，处处可见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画面。

具体谋篇布局上，艾吉以“亲爱的树”破题：“哈批村民从母亲怀里落地，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同时，就看见了树。青山绿水，这个优美的词，在哈批村变成名副其实的一幅幅风景。人与树，像一个大家庭里相依相偎的儿女。是树，让人懂得了大自然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他们需要跪拜的上苍。”

作者从“树群、树王、森林护卫者、鸟栖居、梯田的命脉、清泉流进村庄”展开，咋看类似风物志的陈列，细品则有乡愁散文的独特味道。

多依爱恋

树是长在路边的风景，是村庄秀美风景的一部分，承载着村民的乡愁记忆。垭口离哈批村不远，也是附近几个村庄去石头寨乡的交叉口。垭口的多依树蓬勃壮实，多依树在春天开花，小朵小朵白色的，一簇簇缀满枝头，艾吉和村民们常常在树下歇脚、躲阴凉、闲聊。

从某种意义上看，乡愁就是关于故乡的一切记忆的沉淀，村里的树自然是一种无法割舍的意念。

“多依树在春天开花，小朵小朵白色的，一簇簇缀满枝头。夜晚，村子之间的伙子姑娘，常常在多依树下相会，谈情说爱。夜色漆黑，烧旺一堆火。月光皎洁，树梢洒下月色，斑斑斓斓地铺开。在有情人的眼里，最甜的不是蜂蜜，比蜜甜的是夜晚在多依树下相依相偎，窃窃私语，是夜晚闻着你我的呼吸昏昏沉沉地陶醉。”在日常生活出行的相互守望中，哈批村民对多依树产生了一份依恋，树下渐渐成为姑娘小伙恋爱的好地方，月亮在山巅扭起的爱情舞步，为周边村寨促成了不少良缘。

村边山梁上矗立的大麻栗树下，是哈批村祭祀的地方，村民常在春季栽秧前杀猪献祭，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魔幻树留下的玄幻记忆，核桃树带来的天真童趣，野香椿树负载的励志故事，艾吉情感饱满的描写，让哈批村的树生动形象，可把读者代入其出生成长的衣胞之地。

在品读此篇中，儿时故乡的模样常常浮现眼前，必米老家的粗壮板栗树、核桃树、柿花树，隔壁邻居的老品种苹果树历历在目，尤其老水井的麻栗树，守护着村子的水源，见证着村庄的发展变化。在本次沪滇合作项目支持下，村庄在人居环境提升和产业培育上走出了坚定步伐，对老水井和古树作了重要保护。看到伴随村民成长的古树坚挺耸立井边，令人欣慰。每个村民路过时，看到枝叶繁茂的古树，仿佛看到村庄和个人成长的点滴，曾经温暖过自己灵魂的故土、乡情，随阵阵轻风拂面而来。

棕树的呵护

棕树是很多哈尼族村子的标志性植物，也许和棕树易栽易活好伺候有关。《哈尼阿培聪坡坡》里记载，哈尼族每建一个寨子时，都会在村边地头栽下棕树。

本书里，作者对棕树情有独钟，字字句句表达出哈尼人对棕树的独特情感，对棕树无私呵护族人充满感激。

“棕树全身都有价值。叶子可以引火，棕片可以作为背带和其他绳索，可以缝蓑衣、坐垫、床垫，棕巴掌可以抽丝，棕杆硬了，可以烧火，作木头用。棕苞嫩时可吃，民间土医把他们当作医治头晕的药。”哈尼人家都会栽棕树，棕片是其家庭经济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谁家的棕树多，谁家就生活滋润，酒肉香气浓烈。为延长产业链，提升棕树附加值，还有村民就地取材开了棕丝厂，示范带动村民发展致富。

据载，在哈尼人的意识里，棕树是家园的一块块肉，见到棕树就见到了亲情。

棕树除了为哈尼人带来物质的实惠，还在其日常精神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哈尼族祭祀祖宗和神灵的肉，要放在棕叶上，才不会污染。哈尼族的小孩出生几个月后，要放在棕叶制作的蓑衣上进行象征性劳动教育，教育小孩崇敬劳动、热爱劳动。

当然，棕树与哈尼文化最为紧密的链接，还是哈尼人在日常生产生活中创造的《棕扇舞》，舞蹈以双手持棕叶为扇得名，起源于古代狩猎活动与图腾祭祀，早期用于驱鬼仪式，后逐渐发展为兼具祭祀与娱乐功能的民俗活动。2011年，棕扇舞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舞蹈中，男性动作模仿猴子掰包谷、狩猎姿态等动物动态，女性动作则侧重展现白鹇鸟展翅、啄食、梳羽等鸟类优雅姿态。‌‌通过身体摆动与扇面开合，演绎梯田耕作、稻谷丰收等农耕场景，表演者生动展现，人扇合一，经常在投入舞蹈中忘记农活的辛劳和生活的烦恼。‌‌

棕树以其特有价值为哈尼人的繁衍生息撑起一片天空，哈尼同胞以自己民族舞蹈的内核赋予棕扇灵蕴，一段人与树互相呵护、彼此温暖、双向奔赴的故事在哈尼梯田里续写着生生不息的、质朴而动人的诗篇。

守护梯田的精灵

亲亲自然篇中，作者聚焦于树这一具象，盛赞亲近自然和爱护自然的行为，并倡导人们要敬畏万物众生，与守护家园的树木、山水等精灵友好相处，和合共生。

森林作为维系哈尼梯田命脉的“四素同构”重要一环，在梯田生态系统中发挥不可或缺的作用，哈批村民的感受更为深刻。和所有哈尼村寨一样，哈批村也选定了本村的寨神树、寨神林，通过祭祀寨神林的仪式强化村民的护林、守林意识，不断告诫同胞不能为所欲为，要懂得敬畏大自然。

在作者的笔下，每一棵树都具有蓬勃生命力，时时为同胞提供持续不断的水源滋养，这是最为朴素的情感载体，也是良性循环的命运共同体具象，这一意向刻在作者灵魂深处，其以文字共情链接，走进读者心中。

“旧时，一棵高大的万年青树作过村里的寨神树，寨神箐沟顺着哈批村一直流到干热河谷底，流域滋养了村里大部分梯田，途径水流不断加入，保证了溪水汩汩不停。”被誉为梯田命脉的箐沟、水沟、龙潭、雨水，都与森林的涵养水源之功无法分开，茂密的水源林是储备丰富的水源，河流水汽再反哺森林，形成正向有机循环发展机制。

在守护这片赖以生存的森林中，作者没忘记盛赞村里的护林员，称其为自然灵魂的工程师。他们每天在山上、树林里转悠，看风景，听鸟声，面对村外来偷砍柴火、木料的，现场果断处置，碰着本村有些不自觉乱砍的，得放得下脸皮，且不能偏心。

人与树，互相守护才能互相成就。正是哈批村民懂得爱护树木、守护家园，创造了树木丰茂的李和山，涵涌了养育几代哈批人的水源，才有了嵌入作者心灵深处的多依树、大麻栗树、魔幻树、核桃树、野香椿树、杨梅树、毛木树、棕树、竹子、杉木等守护村寨的精灵，以及藏在作者心灵深处的温情密语……

作者本人，看似柔弱，实则像树一样充满生命力，骨头比石头还硬，或许正是内心充满力量，才能写出温暖而有力的文字。

时代的一粒灰落到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山，在人们绝大部分精力被短视频大数据算法所吸引的当下，文字的魅力似乎被有意无意弱化。但从文化发展、文明进步的大纵深维度看，那种能够经历岁月打磨、穿透风霜雨雪洗礼的东西才是最有生命力的存在。文字即如此，《诗经》《论语》《传习录》等即是经过千年岁月沉淀后留下的经典，依然并始终相信文字的力量，或许是《梯田里的哈批》之另一密语。

“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与时代难题狭路相逢，像树一样扎根泥土、奋发向上，绽放生命本该有的精彩，是《梯田里的哈批》给予的答案，也是哈尼同胞敬天爱人精神带来的启示。

(图片来自媒资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