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哨冲坡顶。远处的晨雾刚刚醒转，乳白、浓稠，正从谷底漫漶开来，覆上山脊与树梢。
       山村静卧谷中。这里的雾醒得更早些，像一匹被风推着的、半透明的素绢，缓缓游移。那些青瓦土墙的房子，便在绢后时隐时现，真如梦里才有的地方。

我们是来洼居艺术馆参加一场文学活动的。山间的静与雾，恰似序幕，先让人心头一动。

它，是午后出现的。

餐毕，木子提议去后山走走。路是土路，一侧村舍，一侧冬眠的梨园。静得很，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沙沙的。就在这时，它很突兀地出现在视线里。

初看，心里一惊。是只毛色奇崛的猫，身子细巧，缓缓地、幽幽地走近。它的脸——竟以鼻梁为界，均匀分作两半：一半是子夜般的深黑，黑得透透的；一半是柳芽似的鹅黄，黄得亮亮的。两部分毫不掺和，鼻梁以下那片雪白，像一道纯净的底色，托举着这惊心动魄的对称。

“它的颜值，真高！”木子惊喜道。

理工男的雷老师总能找到学术界定：“这是‘嵌合体’双面猫，身体里承载着两套不同的基因蓝图。”

我们顾不了“蓝图”，纷纷举起手机。它却不躲不避，亦无讨好，将这场邂逅视若寻常，兀自在梨园的矮墙边踱步。

我接上话头：“‘嵌合体’，这名字本身就带着科学的神秘与命运的偶然。”

很快，我们几乎同时发现，这“双面猫”的眼神是空茫的。不知谁小声嗫嚅：“真是一个谜。”

走完矮墙，它便在我们前头不紧不慢地引着路。我们停下看一棵老树，它就在不远处蹲下，侧着脸，不知望着什么。我们故意走慢，它走一段，便停下来，回头看看，等我们跟上了，才又转身前行。

这情景颇有些意思。我们几个方才还在文字的象牙塔里徜徉，此刻却像懵懂学童，跟着一只猫，走在不知名的村野小径上。

一阵风吹过，它身上黑黄两色的毛微微颤动，那道界线在光里仿佛软了些。

本就尝试亲近的木子，见它已默许我们为同行者，便伸手去抚摸它的背毛，口中柔声絮语。我有些担心地提醒，这许是只“自由行走”的猫，野性未知。雷老师与乔定老师也颔首赞同。木子却似乎更依从自己的“第六感”。

不一会儿，它竟与先前的清冷“判若两猫”，总离木子的影子很近，互动频频。整个午后的时光，便如蜜一般，在这静静的跟随里流淌过去了。

看看时间，文学活动将至，我们转身折返。木子却走得犹犹豫豫，一步三回头。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因走动久了，木子觉得有些热，便拉开了外套拉链。衣长，发也长，遮住了向下的视线。她转身时，没留意它已悄声蜷在脚边，落下的脚尖，不偏不倚，正踩在了猫爪上。

“喵——”

极轻、极短的一声，带着惊痛。这是我们听它叫过的第一声——也让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将是最后一声。

猫咪退后几步，坐下，将那只脚悬抬着，眼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似的委屈。

木子赶忙蹲下，连声道歉：“猫咪，对不起呀，是我不小心……”话音软，歉意真。可猫咪看着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终究转身走了。

我们看着它下了一个矮土坡，身影闪进一道竹篱后，倏忽不见。

木子怔怔地立着，内疚和痛苦全写在脸上。她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责：“为何偏偏是这时候……”

是啊，一个多小时里慢慢积攒起来的、轻轻的喜欢，以为能再久一点的暖意，竟被一个无心的碰触，一下子抹成了零。

山还是山，路还是路，可周遭的寂静，却忽然空旷得硌人了。

回到会场，见木子木然独坐，我忽然想起鲁迅的《风筝》——那种心怀愧疚却无从获得“谅解”的沉重，此刻竟如此相通。

活动过半，我手机震动，是木子发在小群里的消息：“我想，我与这只猫咪的缘分，到此结束了吧……”省略号后，是一串流泪的表情。正戚戚间，我隐约听见会场外传来一声猫叫。

再细听，千真万确。

几乎同时，群里跳出雷老师的消息：“木子，‘双面猫’来找你啦！”

抬眼见，木子已匆匆离席。

后来她说，推开艺术馆大门时，她整个人惊呆了——果然是它，乖乖蹲在门口，对着她大声叫唤。喜极而泣的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猫咪用“回来”，原谅了那无心的“一触”。

木子与它在院里玩了一会儿才回座。不料，片刻之后，那猫竟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会场，在木子不远的地上静静趴下。趴了约莫十分钟，它站起身，在过道上“胜似闲庭信步”，最后轻盈地跃过邻座，径直落到木子腿上，安然卧下。

它并不睡，只是静静偎着，陪她听完余下的分享。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木子下了决心：活动结束后，暂且与它告别。若下次再来哨冲，还能如此相遇、如此相认，便带它回家。

夜幕垂落，晚餐时分，木子刻意避开了它。她不想轻易改变自己给出的答案，或者说，她还想给这缘分留一个郑重的、未来的期许。

返程的乘车点，在哨冲坡顶。

就在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的刹那，我透过车窗，看见微弱的路灯下，车旁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它。

它竟也跟上了坡顶！我看见木子显然也看到了，但她很快扭过头去，望向另一侧沉沉的夜色。

没人知道，它是如何晓得木子要在此处离开的；也没人知道，从村落到这高高的坡顶，它需要穿越怎样的黑暗、攀爬怎样的曲折。

车终究加速，驶入漆黑的夜。那个在车后奋力追赶的小点，渐渐模糊……

作者简介：马明，红河州作家协会、个旧市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刊物编辑，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