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知道陈习娘老师的名字，是大四时整理非遗传承人资料的时候。这位国家级哈尼族多声部民歌传承人，从此便成了我心中一份惦念。2025年12月28日，我和北京师范大学的姜宇航博士，走进云南红河县群山深处的洛么村，终于见到了这位心心念念的非遗守护者。

没有想象中隆重的见面仪式，迎接我们的，是一位刚忙完农活的大叔。他刚帮小舅子盖完新房，深色外套沾着细碎的尘土，双手布满劳作磨出的厚茧，脸上却挂着质朴又热情的笑容。我们的访谈没有刻板的提纲，就围坐在农家的饭桌旁，伴着几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在浓浓的烟火气里，慢慢开启。

陈习娘出生于1965年，10岁起，他就跟着村里的三位老艺人，系统学习哈尼族传统山歌、乐器、舞蹈，还有承载着民族记忆的背玛文化。整整十年，他心无旁骛勤学苦练。他不仅练就了精湛的哈尼族多声部民歌演唱本领，还弹得一手好小三弦，成了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民间艺术家。从1986年开始，他带着《吾处阿哧》《欧楼兰楼》等经典民歌，登上了国内外大大小小的舞台，让藏在哀牢山深处的哈尼族歌声，走出大山，走向世界。

可比起舞台上的聚光灯，陈老师更看重自己“村寨文化传承人”的身份。几十年来，他始终守在红河县的村寨里，收徒授艺，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年轻后辈，让民族文化的火种在乡土里代代延续。除了非遗传承人，他还有好几个扎根村寨的身份：他是村里的背玛，是哈尼族里懂传统、守规矩的文化使者，主持着村寨的祭祀仪式，把老祖宗的规矩和信仰一代代传下去；他还是个手艺精湛的石匠，闲暇时总会帮乡亲们砌石墙、盖房子，他总笑着说：“手艺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多会一样，就能多为村寨做点事。”

和陈习娘老师合影姜宇航/摄

按照村寨的老规矩，陈老师将担任“咪谷”。咪谷是哈尼族村寨里主持祭寨神仪式的人，是整个村寨的精神主心骨。在哈尼族人心里，哪怕村寨里只剩几户人家，也绝不能没有咪谷。说起这件事，陈老师原本温和的语气变得格外坚定：“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有咪谷才有寨神，寨子才有精气神。”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坚持，正是哈尼族人对民族文化根脉最执着的守护。

饭桌边的畅谈意犹未尽，饭后，我们跟着陈老师来到他家的火塘边。这里也是哈尼族多声部民歌的传习馆，土墙上整整齐齐挂满了他的荣誉证书、演出照片和擦得锃亮的民族乐器。跳动的火光里，说起年少学艺的日子，陈老师眼里满是感慨：“那时候哪有什么乐谱、录音设备，全靠耳朵听、脑子记，一句句旋律、一段段歌词，都要背得滚瓜烂熟。寨子里的晒谷场、山间的田埂、夜晚的火塘边，到处都是我的练习室。”而支撑他熬过那些苦日子的，就是一句最朴素也最坚定的信念：“老祖宗传下来的歌，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成名之后，陈老师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培养传承人上。他不仅在村寨里挑选有天赋的年轻人悉心教导，还走进大中小学的课堂，开展“非遗进校园”活动，把哈尼族音乐的种子，悄悄播撒在孩子们心里。可这份长达数十年的坚守，也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无奈。陈老师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守的孩子课业压力大，还有不少孩子喜欢玩手机、玩游戏，觉得传统民歌“没意思”。国家给了传承经费，他却常常陷入“想教却没人学”的困境，说起这些，他眼里满是愧疚。

这不是陈老师一个人的难题，也是当下很多非遗项目都面临的困境。可哪怕前路再难，陈老师也从未想过放弃。他说：“我们的歌里，唱的是梯田的故事、祖先的智慧，要是没人会唱了，哈尼族的很多东西就没了。”哪怕只有一个学生，他也会认认真真地教；听说有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发微信说想跟他学歌，他能连着高兴好几天。

从1975年拜师学艺到现在，四十多年的时光里，陈老师始终稳稳守着民族文化的阵地。作为背玛，他守护着村寨的精神秩序；作为非遗传承人，他让哈尼族文化走出大山；作为石匠，他用老手艺温暖着乡邻。在红河县，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默默守护着民族文化，而陈老师就像“领头雁”，用自己的坚持，凝聚起传承的力量。访谈的最后，他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说：“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学，我就会一直教下去。老祖宗的东西，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断了。”

哈尼族有句谚语：“没有森林，就没有水源；没有传统，就没有民族。”陈习娘老师是哀牢山深处的文化守灯人，他用四十多年的坚守，完美诠释了一位非遗传承人的责任与担当。他的故事让我们明白，文化传承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与坚守。作为青年人的我们，也能从这份执着里读懂：既要守住传统文化的根与魂，也要试着让它跟上时代的脚步，让民族文化的种子，在我们这一代人心里生根发芽。而这份发自内心、不曾动摇的坚守，正是民族文化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密码。

注释：

①背玛：哈尼语，指哈尼族村寨中主持祭祀仪式、传承民族历史与传统规矩的祭司，是哈尼族核心的文化传承者。

②《吾处阿哧》《欧楼兰楼》：哈尼族多声部民歌的经典代表作品，“阿哧”为哈尼语，意为山歌、情歌，是哈尼族多声部民歌的核心体裁。

③咪谷：哈尼语，指哈尼族村寨中主持“昂玛突”节（祭寨神林的传统节日）等集体祭祀活动的主持人，是村寨的精神领袖，需由村寨中品行端正、熟知传统规矩的男性担任。

（该田野调查实录内容已被收录于红河县思源实验中学初中语文乡土教材）

访谈人物介绍

陈习娘，男，哈尼族，1965年生，云南红河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哈尼族多声部民歌代表性传承人。1975年开始学习哈尼族文化（背玛、山歌、乐器、舞蹈），师从张和阿、张确呼、陈秋龙。1986年至今多次参加哈尼族多声部音乐国内外展演及交流活动，荣获各种奖项，期间从事哈尼族民间多声部传授工作，收有徒弟杨泽干等人。现有作品《吾处阿哧》《欧楼兰楼》等，主要负责演唱和“小三弦”的伴奏，且可以吹、拉、弹、唱，能歌善舞，在阿扎河普春一带具有很大影响。

作者简介​

李斗金，男，哈尼族，云南红河人。云南民族大学文学院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文学方向）专业，硕士研究生在读。YEA-研学实践教育研究院成员，蒙自南湖诗社研究会会员，红河县作家协会会员，“Haqniq文化”微信公众号编辑。不善写作，却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分享身边的故事。其文稿作品散见于《南疆老年》及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红河网、红艺评谭、红河县民族宗教事务局、红河县文联等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