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9日,我还在学校宿舍收拾行李时,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阿妹你几号到家,马上就到彝族年了,今年要是赶得回来,就跟我去你彝族叔叔家走走,看望一下他们一家子。”
放假回家的第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听见了敲门声,熟悉的暖意也循着门缝漫了进来。打开门一看,果然是我的彝族孃孃,她身穿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老布包:“阿妹你也回来了呀,明天都过来家里吃饭啊,你爸爸电话打不通,你叔叔和我正好要去街上买明天要用的食材,顺道下来喊你们一声。”这句再质朴不过的邀约,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沉淀在岁月里的记忆闸门,那就是关于我们两家这跨越二十余年的深厚情谊。
我们两家的故事还得从几十年前的一场务工说起。听妈妈说那时我才有几个月大,便跟随父母离开家乡,远赴他乡务工。父母在那里包下了一片山林,从事采脂相关工作,而相邻的那片林子,正是彝族叔叔家的“领地”。那里算得上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离最近的村子有十几里山路,四周只有大大小小的松树和偶尔出现的放牧人,而唯一的邻居,就是同样在此谋生的彝族叔叔一家人。

我们的“家”,是用木头直接搭建的临时棚屋,没有固定根基,因为每隔几年要换一片林子,就得重新砍伐木材、搭建新屋。那里不通水电,夜晚的光亮全靠柴油灯照明,就连喝的水,都要提着大水桶去几公里外的小河边背回来。物资极度匮乏,我们每隔几个月才会结伴去县城卖松油、采购日常用品,平常吃的食物全靠自己种养。妈妈在棚屋周围开垦了好几片小块地,种上青菜、白菜、杨瓜、芋头和红薯……她总能把菜种得又大又饱满,还养了一群鸡,小白桶里总装着满满的鸡蛋;孃孃家也一样,靠山吃山。就这样,我们两家人在山里也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艰苦的环境没有让我们退缩,反而在两家人的相互扶持下变得充满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为此打下了深厚基础。妈妈每次收菜,总会捡些新鲜的装在篮子里,让我提着送到孃孃家;鸡蛋攒得多了,也会分出一半给他们。孃孃和叔叔也总把最好的分给我们,山里采的新鲜野果、从老家带来的特色小吃,总会第一时间送到我们手上。我至今记得,有一次爸爸和彝族叔叔一起去县城采购,要两三天才能回来,留下两位妈妈带着几个孩子守在山里。孃孃胆子比较小,晚上不敢独自在家,当晚就带着弟弟妹妹来我们家挤着睡。昏暗的柴油灯下,彝族孃孃用不太流利的哈尼语和妈妈聊天,我们几个小孩则在一旁打闹,棚屋里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深山夜晚的寒凉。
干活时,两家人更是不分彼此。搬迁、盖新房、收松油、挑松油都是重体力活,爸爸和叔叔总会互相搭把手;妈妈和孃孃则在一旁帮忙,时不时还会调侃他们几句。闲暇时,妈妈和孃孃会一起缝补衣物、唠嗑,到了夏秋季,两家人还会约着去山上捡蘑菇,大人们忙着捡蘑菇,小孩就在山里寻找无花果、橄榄果等各种野果,山林里的吆喝声、笑声穿透层层树荫,成了那段艰苦岁月里最动听的旋律。相处久了,妈妈也学会了说一些如“慢慢撮”(吃饭)、“拿”(你)、“A达”(这里)等日常用语,孃孃也听得懂大部分哈尼语,她们交流起来并不算困难,有时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我们跟着孃孃学唱彝族歌谣、听彝族故事,孃孃也跟着妈妈学做哈尼族家常菜,不同的文化在日常相处中渐渐交融,成了彼此生活里最珍贵的点缀。

后来,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家里的老人也需要人照看,我们都相继离开了那片山林,回到各自的老家发展。原以为相隔两地、分属不同民族,两家人的联系会慢慢淡去,可这份在深山里结下的情谊,早已生根发芽。每逢过节,电话总会准时响起,一句“大哥,明天一家子都过来家里吃饭”“有空来家里玩”,就足以勾起无数美好回忆;平常只要有机会,两家人总会互相邀约,带着自家特产登门拜访。
每次去孃孃家做客,总要吃完晚饭才肯放我们回去。中午围坐在火塘边,孃孃和妈妈一边烤火,一边絮絮叨叨地回忆当年在山里的日子:“那时候挑水要走好久的路,你妈妈总帮我提半桶”“你家的青菜长得好,每次我都要多拿点”“平时回老家,还好有你们照看我们家的鸡”“记得我们家阿燕总喜欢和阿妹玩,晚上都不愿意回去,现在长大了,这两个孩子反而变拘束了……”;饭菜端上桌,全是彝族特色美食,坨坨肉、牛肉干巴、酸菜汤、猪肉血肠,孃孃总会往我们碗里不停夹菜,说着“多吃点,都是自家做的”。夕阳西下时,我们起身告别,孃孃和叔叔总会给我们塞各种吃的:白粑粑、紫粑粑、猪肉、红薯……叔叔还会亲自骑摩托把我们送到村口,反复叮嘱“下次一定要再来,记得多和你阿燕妹妹联系啊”。

又逢一年彝族年,今年我很幸运地赶上了,彝族叔叔和孃孃还是那么温和亲切。回望这二十余载的情谊,我们两家好像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柴米油盐里的相互扶持以及岁月流转中的彼此牵挂。我们的故事也不过是众多民族聚居地中最普通的例子,却印证了“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深刻内涵。
我相信语言不是隔阂,习俗也不是距离,只要我们心怀善意、彼此间相互尊重,不同民族的人们也能结下深厚的情谊。正是这样一个个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实践,让不同文化相互碰撞、交融共生,让少数民族聚居区充满温情与活力。
随着这个彝族年的结束,我们两家人又要奔赴下一场跨越二十年的约定。这份在深山里萌芽、在岁月中生长的民族深情,终将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中,愈发醇厚、绵长。
作者简介:
毛哈周,女,哈尼族,云南红河人。大学本科毕业于红河学院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哈尼语方向),现就读于大理大学中华民族学专业,硕士研究生一年级。
责任编辑:段灿珍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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