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文苑(散文)‖记忆中的一串号码

作者:李斗金 发布时间:2026年01月30日 16:32:16 来源:红河州融媒体中心

15187XX5062。这串没有任何特殊规律的数字,像一颗被时光精心挑选的种子,被深深埋进我的记忆深处。它不是什么重要的密码,也不是象征身份的代码,而是我小学四年级到五年级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张家兴老师的手机号码。我不知道这串号码如今是否还能接通,也不知道张老师是否早已更换了联系方式,但这十一个数字,却耗费了我当时好一番功夫去牢记。直至今日,依然能脱口而出,仿佛昨天才刚刚在课本扉页上抄写过千百遍。

在这里需要格外说明一下,由于那会儿村子里的教学条件不充分,所以我和村里大部分同龄人的小学分别在三所学校断断续续完成的小学学业,即小学一到二年级在规德海小学,三到五年级在俄垤宣明小学,六年级在借胡小学。而今天的故事要从那所藏在村委会的俄垤宣明小学说起。三年级时,我来到这里上学,彼时教我们语文的还是温和的李础三老师。而张家兴老师,在我们这些低年级学生眼里,是只存在于五年级男生口中的“传说人物”,当时的他带着五年级的语文课,据说十分严厉,上课不认真听讲会被他“踢一脚”,作业写得潦草会被要求重新抄写等。那些添油加醋的描述,在我们这群懵懂的孩子心里埋下了恐惧的种子,每次远远看到他走过来,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绕开。

四年级开学那天,班主任换人的消息传来,当张老师走进教室,宣布他将担任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时,我清晰地感觉到全班同学的身体都绷紧了,尤其是我们几个爱调皮的男生,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我叫张家兴,接下来两年,由我带你们的语文课。现在,我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大家,15187XX5062。”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三遍,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那串数字,“记下来,以后不管是请假、学习上有疑问,还是在学校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事情,都可以打这个号码找我。”

那节课后,我把这串号码工工整整地抄在语文书的第一页,又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这倒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过郑重,那句“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细微的涟漪。我那时总觉得,能把自己的号码毫无保留地告诉学生的老师,或许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真正打破这份畏惧的,是一次突如其来的病痛。小学时的我体质不算好,那段时间更是频繁被皮肤病和红眼病纠缠,脸上、耳垂上还起了疱疹,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疼得夜里睡不着觉。一天下午,我实在是撑不住了,头晕目眩,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听课的心思荡然无存,只想立刻回家躺着。纠结了许久,我还是鼓起勇气,在课间时跑到了张老师的宿舍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的瞬间,我看到张老师较为严肃的眼神,之前酝酿好的话突然哽在喉咙里,委屈和难受一股脑涌了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老师,我不舒服,想请假回家。”我吸着鼻子,声音哽咽。张老师没有丝毫责备,侧身让我进屋,从桌上拿起一个干净的纸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别急,慢慢说,哪里不舒服?”我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的症状,发烧、眼睛疼、脸上的疱疹疼得厉害,越说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生怕他觉得我是在找借口逃学,不肯准假。

他耐心地听我说完,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眉头微微皱起:“是有点烫,确实该回家休息。”他没有多问,只是让我报出家长的电话号码,当着我的面拨通了电话,语气平和地跟我爸妈说明了情况,叮嘱他们注意照顾我。挂了电话后,拿起他的摩托车钥匙说:“走,我送你到水库边,你从那里走回家方便些。”

坐在张老师摩托车的后座上,我紧紧抓住摩托车后架,感受着风从耳边吹过。那时候村里的路还不好走,摩托车颠簸着前行,他时不时会回头问一句“坐稳了吗”“还难受吗”。到了水库边,他停下车,看着我说:“到家后记得给老师打个电话报平安,先好好回去休息,记得去打针。”

我重重地点头,目送他骑着摩托车远去,才转身沿着水库边的小路往家走。到家后,我第一时间拿起我爸的手机,按下了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15187XX5062。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张老师沉厚的声音传来:“到家了?”“嗯,张老师,我到家了。”“那就好,好好休息。”简短的对话,却让我心里无比踏实。那是我第一次拨通这个号码,也正是从那天起,这串数字在我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自那以后,这串号码成了我那段时间最可靠的“通行证”。不管是身体不适想请假,还是家里“叫魂”延迟回校等事情,只要拨通这个号码,张老师总会爽快地答应,从不需要家长再额外确认。他的这份信任甚至让我觉得,这串号码比“110”还要管用。因为“110”解决的是紧急危险的情况,而这个号码,解决的是我在学校里所有的不安与困惑。

五年级时候,有天傍晚,我们村三年级的几个男生在学校里玩耍,其中一个男生不小心摔倒,下巴磕在了石头上,流了不少血。我们几个五年级的同学,赶紧扶着他往村里跑。一路上,大家都慌慌张张,等把他安全送到家,天已经黑了,赶回去学校有点来不及了。我突然想起,我们没跟老师请假就私自回了家,张老师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以为我们逃课了?越想越害怕,到家后,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我小心翼翼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等待着他的批评。没想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温和的声音:“没事,你们做得很好,懂得照顾同学。但是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要记得先跟老师汇报……”那一刻,所有的担忧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感激。张老师的信任与包容,让我明白,原来被人相信是如此温暖的事情。

除了生活中的关照,张老师还总爱“麻烦”我。他的宿舍门有时会不小心被反锁,钥匙落在屋里,而他知道我个子小,身体灵活,总能从窗户爬进去开门。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很认真严肃地来喊我:“斗金,来帮老师一个忙。”我总是兴高采烈地跑过去,熟练地从窗户钻进去,打开房门。听着他感激的语气,我心里充满了自豪感。原来,我也能为老师做些事情,这也让我对他的亲近感又多了几分。

现在回想起来,张老师的课堂,其实远比我记忆中有趣得多。我们大部分同学的汉语拼音基础很差,声母、韵母总是读不准,拼拼音更是磕磕绊绊,我也一样。张老师发现后,没有过多地批评我们,而是自己编了一首声母歌:“ABCDEFG,HIJKLMN,OPQ,RST,YVW,XYZ”,带着我们一遍遍地唱。那充满韵律的旋律,让原本枯燥的拼音学习变得生动起来,我跟着唱了几遍,竟然慢慢记住了那些原本拗口的声母。直到现在,偶尔看到拼音,我还会下意识地哼起那首歌,想起张老师站在讲台上,带着我们唱歌的模样。

另外,更让人难忘的,是他在课堂上跟我们分享的关于读书的故事。那时候的我跟大部分同学一样,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恶霸”,不爱学习,上课调皮捣蛋,作业敷衍了事,觉得小学毕业就万事大吉,根本没想过未来会怎样。有一次,张老师在课堂上跟我们聊起了读书的意义,他说:“你们以为小学六年级毕业就厉害了?这只是读书的开始。”他从小学讲到初中,从高中讲到大学,又提到了硕士、博士,“读书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为了让自己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他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荒芜的心田里。那些我从未听过的名词,听起来非常高大上。虽然当时的我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却也了解到了“读到老,学到老”的道理。

五年级拍毕业照片那天,我也想跟张老师合个影,但是他们说单独合影一张五元,我就没拍了。从俄垤宣明小学毕业后,我去了宝华镇借胡小学读六年级,随后就到镇上宝华中学读初中,后来又到外县建水一中读高中,学业越来越忙,竟再也没有拨通过那串熟悉的号码。我总想着,等我有了出息,再回去看望张老师,却没想到,时光匆匆,竟让我们断了联系。

再次见到张老师,是在2018年的一个假期。那年我高二,我妈因为脊背不适,我和表姐陪着她去红河县人民医院做CT检查。在医院的走廊里,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朴素的衣服,正搀扶着一位老人慢慢走着。那张脸,虽然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但他那严肃又带点温和的眼神,我记忆犹新,这正是我小学的张老师。

我激动地喊了一声:“张老师!”他回过头,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是你啊!都长这么高了!”我们在走廊里站着聊了起来,他说他是带着父亲来检查身体的,又问我现在还有没有在读书?“张老师,我在建水一中读高二了,这次是陪我妈妈来检查身体。”我笑着回答。听到我还在坚持读书,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情,连连点头:“好,好,好好读书,将来一定有出息。”随后他又问起我们班其他同学的情况,我一一跟他说着,哪些同学还在读书,哪些同学已经参加工作,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感慨几句。

那次碰面很短暂,前后不过十几分钟,我们互相道别后,便各自陪着家人去做检查。我看着他搀扶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慨。我想过无数次与张老师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在医院里,如此仓促,又如此温暖。

后来,我从一些朋友那里听说,张老师已经调离了俄垤宣明小学,先后去了噶他小学、朝阳小学任教。但这也是前几年的消息了,如今,我早已不知道他在哪个学校,过得怎么样。我也曾想过,要不要拨通那串熟悉的号码,听听他的声音,跟他说说这些年的经历,但每次拿起手机,都又犹豫了。怕号码已经作废,怕过于矫情,怕打扰到他的生活,更怕多年未见,早已没了共同话题。

于是,这串号码,便一直停留在我的记忆里,连同那些温暖的瞬间一起,成为我生命中珍贵的回忆。我记得他课堂上严厉的模样,记得他递过来的那杯温水,记得他骑着摩托车送我到水库边的背影,记得他听到我还在读书时欣慰的笑容,记得他编的那首声母歌,记得他跟我们说过的关于读书的意义。

这串号码,不仅仅是一串数字,更是一座连接着我与张老师的桥梁。它承载了一位老师对学生最纯粹的关爱与信任。我不知道张老师现在是否还在用这个号码,也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再次相见,但我知道,这串号码,我可能会记一辈子,就像记住那些温暖的瞬间一样,永远不会忘记。因此,对我来说,15187XX5062,这串号码是一位老师的责任与担当,是一个学生的感恩与惦念。它或许会被岁月尘封,但那份深情,却永远在我心里不会褪色。

作者简介:

李斗金,男,哈尼族,云南红河人。云南民族大学文学院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文学方向)专业,硕士研究生在读。YEA-研学实践教育研究院成员,红河县作家协会成员,“Haqniq文化”微信公众号编辑。不善写作,却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分享身边的故事。其文稿散见于《南疆老年》及“中国诗歌网”“红河网”“红艺评谭”“红河县民族宗教事务局”“红河县文联”等平台。


责任编辑:段灿珍

审核:李聪华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3120240002  网络视听许可证2510473号   滇ICP备11001687号

网上有害信息举报电话、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电话:0873-3055023  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邮箱:hhwjjbb@163.com

中共红河州委宣传部主管  红河网版权所有  未经红河网书面特别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违者依法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