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读中国‖天缘桥,一道悬停的弧

作者:马明 发布时间:2026年03月29日 14:31:45 来源:红河网

冬日的古城建水,阳光慷慨得像盛夏。越野车在紫陶大道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老墙黛瓦,渐渐过渡到开阔田野。何伟老师握着方向盘,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略带神秘的笑意,任凭木子怎样追问“下一站”是何处,只淡然一笑:“车到,自然知晓。”

我倚在副驾驶的窗边,让风拂面。方才瓦窑村龙窑的震撼还未完全沉淀——龙窑,不仅是一座典型的坡式古窑,更是一座古老的圣殿,一部立体的制陶史。刚刚过去的祭陶大典的香坛还在,香炉还在,杏黄色幡旗依然翻飞风中……

何老师说“下一站”在城东十公里处。颠簸的车厢像摇篮,正适合小憩片刻。

可仿佛就一会儿,迷糊中传来木子清脆的声音:“马老师,快看!天缘桥到了!”

我猛地抬眼。隔着车窗玻璃,一座三孔石拱桥静卧在清凌凌的河水之上,桥心处一座飞檐翘角的亭阁,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端庄又灵动。我抓起相机,推门跳下。

临安河汩汩流淌,一股混合着干草与河水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何老师已然进入“导游”模式,他指着桥身道:“瞧见没?这桥可不是笔直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细看,才发现桥身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从我们所处的西岸引桥开始,先向北微微弯去,过了中孔的亭阁,又向东折回,整体形成一个舒缓的反“S”形。“像不像一条将要吸水、又似回首的游龙?”何老师问。经他一点,那原本静默的石桥,霎时便有了灵气与动势。

我们踏着石板铺就的桥面,慢慢走去。石板被岁月和足迹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是倔强的枯草,两侧是翼墙式的石栏杆,古朴简洁。

虽是冬日,亭中却颇有几分热闹,五六位村民模样的中年汉子,正坐在石栏上歇脚聊天,几辆摩托车、三轮车随意停在一旁。

何老师上前搭话,原来他们都是附近马军营和庄子河村的。“这桥上凉快、风好,我们常来坐坐。”一位面色黝黑的大哥笑着说。木子打趣道:“你们这才是真会享受,美景和凉风一块儿占了。”大家都笑了起来。

随后,话题自然又回到了桥上。一位年纪稍长的村民感慨:“老辈人传下的东西,就是牢实。听我爷爷说,这桥被大水冲垮过,后来还不是又原样建起来了?祖宗有智慧,后人也有韧性呐。”

这朴素的感慨,勾起了何老师更深的谈兴。他引着我们走进亭阁中央,抬头仰望。亭内斗拱层叠,向上收拢成藻井。令人惊叹的是,那藻井之上,竟还保留着鲜艳的彩绘!居中是一个清晰的阴阳太极图;四周环绕着墨笔勾勒的山水、花鸟图案,虽历经风尘,色彩有些暗淡,笔意却依然生动流畅。

“这是雍正年间的手笔了,”何老师的声音在空阔的亭阁里回响,“这桥比双龙桥、乡会桥‘年龄’都大,比同是三孔石拱桥的乡会桥‘大’将近100年——近300年过去,还能看到如此清晰的彩绘,在云南的古桥里,实属罕见。”

他接着讲起了桥的历史。清朝雍正年间,官民同心,仅用两年,大桥告成。亭中墙面上一块古碑,碑上“天缘桥”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正是栗尔璋的真迹。碑侧还有他亲撰的《修建天缘桥碑记》,细述建桥始末。

然而,民间似乎更钟情于另一个充满奇幻色彩的版本。那位黑脸大哥插话道:“我们小时候都听老人讲,这桥是仙人帮着修的呢!你看那桥面中间——”我们顺着他的指引,在亭阁前方的石板路中央,看到两个浅浅的凹坑,长约尺许,形似脚印。“喏,那就是仙人踩下的脚印。”传说固然缥缈,却让这座名气本就不小的天缘桥,平添几分温暖可亲的烟火气。

穿过亭阁,继续向东。桥面是一个缓坡。左侧,一字排开三根石柱,后面静静矗立着七通石碑。何老师说,这是嘉庆年间重修时,知府江濬源所立的碑亭遗迹。在桥面上专建碑亭,确属别出心裁。

下了桥,顺着河堤走数十步,回转身,此刻夕阳西斜,金黄而柔软的光线,均匀地洒在桥上,桥洞与水中的倒影,连成三个完美的圆,仿佛三枚温润的古玉环,套在时间的长河上。古朴,精美,庄严,而又与周围的田畴、村舍浑然一体。

返回桥上亭阁,凭栏远眺,整个坝子如一幅巨大的画卷在眼前磅礴展开。南面,是郁郁葱葱的田野和树木,掩映着星星点点的村落,更远处,庄子河立交桥的线条若隐若现;东北面,同样是望不到边的绿意,而地平线的尽头,是连绵起伏的东山,在暮霭中呈现出深邃的黛青色,莽莽苍苍。

突然,何老师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一道果绿色的“子弹头”高铁,毫无征兆地“嗖嗖嗖”从这幅田园画卷中横穿而过,速度极快,快得像一道拉长了的、淡淡的影子。

更妙的是,这抹“果绿”还未在视网膜上完全消退,河左岸浅滩上“扑棱棱”传来一阵振翅之声,一大群鸥鹭应声腾空!它们仿佛被高铁的余韵惊起,在半空中骤然摊开一卷活生生的、飞动的画卷。鸟儿们低低地掠过泛着金光的田野,盘旋半圈,又安然落进远处一片水光潋滟的池塘里。这惊鸿一瞥的十几秒,太突然,太不真实,那份超现实的唯美,竟将我们三人刹那“定格”,无一人想起去端相机或手机,直到田野重归寂静,才大梦初醒。

“我们怎么……怎么都忘了拍呢?”木子喃喃问道。

何老师也苦笑摇头:“这场景,可遇不可求啊。高铁是现代的速率,鸥鹭是自然的精灵,古桥是历史的坐标,三者同框,怕是再难有第二回了。”

我也沉浸在莫大的遗憾里,旋即释然。有些极致的美,本就不该被框入一方小小的取景器。它就应该那样猝不及防地袭来,震撼你的全部感官,让你带着那一瞬的呼吸与心跳,成为独一无二、无法复刻的私人珍藏。

我们的“天缘桥之行”至此落幕,而桥的故事,连同那帧未拍下的、鸥鹭与“果绿”同框的孤本,却如建水坝子不息的风,将在心里反复摹写,久久回响。

摄影:何伟  木子

【作者简介】马明,红河州作家协会会员,红河网专栏作家,曾任《红河新周刊》编辑,作品散见于《边疆文学》、《红河文学》、《云南政协报》、《华夏早报》、《红河日报》、人民网、滇云艺海等报纸杂志、网络平台。

责任编辑:何进一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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