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忙完手头的事,我照旧回乡下探望父母。说是探望,其实他们今早才从城里回去。老人终究过不惯喧嚣的城市生活,每到周末我们休息能带孩子,他们便在周五清晨送完孙子,搭公交返回乡下。守着那座老屋、那几分田地,心才安妥。我本就恋家,父母前脚刚到家,我后脚便跟了回去,这已成了我周末的日常。
晚饭后,我和父母在院子里乘凉。父亲摇着蒲扇,母亲剥着豆子,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母亲不经意间提起大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空气中凝着几分悲戚。
大黄是条土狗,曾陪伴我们五六年。提起它,自然绕不开它的主人——我的哥哥。哥哥离开我们已经好些年了。平日里,每当见到邻居家的小猫小狗来串门,就会想起他,想起他的大黄。
哥哥是个大车司机,一米七六的身材,在同伴中间显得挺拔精神。他方脸剑眉,棱角分明,身板笔挺,标志性的平头衬着麦色皮肤,走起路来疾步生风。他确实是块开车的料,十五六岁时学业平平,勉强混到初中毕业,便开始摆弄手扶拖拉机,后来开过农用车、东风车,单桥、双桥车,车越换越大,日子却依旧清苦。他性子直爽硬朗,为人仗义大方,身边人谁有难处,都会热心帮忙,可就是说话直来直去,常常无心一句话就伤了人,事后又懊悔,却从不肯低头服软。旁人多半只看见他的粗粝,却不知他心底的柔软。
那年,朋友送了他一只土狗崽,他如获至宝。不知是真心喜爱,还是一时兴起,他忽然对小狗上了心,挽起袖子砌墙搭窝,悉心照料,便把小狗的家安在了院前枇杷树下。每天出车回来,就一门心思在狗窝旁忙活:清窝、和食、喂药、剃毛、洗澡……就这样一个“大老粗”,照料起小狗来却细致入微。现在想来,养狗确实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狗崽渐渐长大,转眼已是一条身形健硕、灵气十足的成年公狗,哥哥给它取名大黄。它站立时安静沉稳,跑动起来灵活矫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它脑袋不大,额间略宽,竖着两只玲珑的耳朵,耳尖微微耷拉;眼睛是极好看的深褐色,亮而不凶,很像葡萄园里的黑珍珠,看人时专注又温和,很是讨人喜欢。
那些年,不管哥哥出车回来多晚多累,未进院门,一声清脆的口哨先飘入院中。每每此时,大黄早已在门口蹲守多时,见哥哥进门,便腾空而起,前爪扑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火红的舌头一伸一缩,尾巴摇个不停,仿佛在诉说一天的等候。哥哥也是,即便再疲惫,只要见了它,眉头也会舒展开来。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捋着狗毛,嘴里絮絮叨叨和大黄说笑,那模样,全然没有平日里的生硬。
哥哥待大黄,确实出奇上心。每天出车前,他总是早早起床,熬一瓢玉米面凉着,还要拌上些油渣、酥肉渣;若是不得闲,总要再三叮嘱母亲给大黄添食,伙食半点不能含糊。母亲曾心有怨言:“成天惦记着狗,自己的娃儿不见你多带带,倒像狗比娃还金贵。”每年冬天,天冷怕它冻着,他特意给窝里添上新稻草或洗净的旧衣。大黄也最懂他,他在家时,总围着他转;他打盹休息时,就安安静静守在一旁;他要出车,就摇着尾巴跟随好远,直到车影消失才肯回去。一有空闲,哥哥就带大黄去溪边洗澡、四处溜达。哥哥是寨子里有名的“鸡枞大王”,每次上山拾菌,大黄总是鞍前马后,跑前跑后。家乡的沟沟壑壑、山山水水,都留下了一人一狗的身影。粗粝的日子里,这是哥哥最真切的温情。
每年除夕,哥哥总带着大黄为家人杀鸡做菜,大黄吐着舌头,寸步不离地跟进跟出,俨然是他的贴身保镖。这一天,无论再忙,午饭后哥哥总要认真给大黄梳洗、挖耳、修甲。年夜饭前,鞭炮声此起彼伏,大黄格外兴奋。哥哥一定要把它请到饭桌旁,和家人一同“就餐”。我曾打趣抗议,他却理直气壮:“大年三十狗也是家里人,它为家守了一年院门,我不吃,也要让它吃饱吃好。”大黄乖巧地卧在炭炉旁,像个被偏爱的孩子,津津有味地享用着哥哥为它准备的年夜饭,幸福溢于言表。在哥哥的坚持下,这待遇年年如此,家人也渐渐习惯。大黄,早已成了我们家的一分子。
2013年3月19日,铜牛山那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带走了外刚内柔的哥哥,也带走了他与大黄相伴的时光。那段时间,一家人伤心欲绝,吊唁的客人络绎不绝。为了安全,我给大黄戴上了狗链,忙着操持后事,焦头烂额。一家人谁也顾不上它,只有母亲记得按时添食。可大黄不吃不喝,整天蔫头耷脑蜷缩在窝里一声不吭,夜里却常常凄厉狂吠——它那么通人性,怎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黄日渐消瘦,憔悴不堪。不知何时,它扯断了狗链,从此不见了踪影,我再也没见过它。后来听母亲说,每到五更天,伴着鸡鸣,屋后总会断断续续传来凄厉的狗叫声——是大黄……是大黄在哭。它回来过,一定回来过。
次年清明,我带侄子去给哥哥上坟。侄子在坟头不远处的杂草丛里,发现一具动物白骨,还有几缕灰白的毛发,以及那个皮质项圈——毋庸置疑,这是大黄的遗骸。我回家找了块白布,小心翼翼将骸骨包好,在哥哥坟旁挖了深坑安葬,让它在另一个世界,依旧陪伴在哥哥身边。
斯人已逝,大黄亦归尘土,可哥哥与大黄之间那份纯粹赤诚的情意,却深深烙在岁月里,也成了哥哥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印记。岁月流转,再忆哥哥,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他驾驶大车风尘仆仆的模样,也不是他直来直去的话语,而是他蹲在院子里,轻轻抚摸着大黄头颅,眉眼温和的样子。如今父母重疾缠身,家中少了当年那个能扛事的长子。许多时候,面对工作与双亲,我分身乏术,只能仰天长叹,百般滋味,也只有自己慢慢咀嚼。
初夏晚风拂过院落,伴着几点细雨,枇杷树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父亲一声轻叹,母亲掩袖拭泪,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一声清脆的哨声,看见那个应声腾起的身影,似乎一切从未离开……

作者简介:李跃坤,男,汉族,小学高级教师,现为弥勒市西一镇中心学校语文教师。业余爱好文学及书法,历年来,笔耕不辍有多篇文章发表于报刊杂志,多幅书法作品参加州市展览并获奖。从教感言:职为人师,行为世范;潜心育人,静待花开。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3120240002 网络视听许可证2510473号 滇ICP备11001687号
网上有害信息举报电话、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电话:0873-3055023 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邮箱:hhwjjbb@163.com
中共红河州委宣传部主管 红河网版权所有 未经红河网书面特别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违者依法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