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得不承认,胡兴尚是个词语刺客。他的诗冷硬、生猛,露骨地以一种怀疑、批判兼杂偶尔的感伤,劈开了这个时代趋于匀质的写作姿态——那层平庸、隐忍、带着体面距离的创作桎梏。他或寄身麻雀,写下“刀背清击,麦粒,玉米,萝卜籽/它们伪装,防腐,驱虫的彩色外套/轻易便抹除一个物种或种群”(《对一只麻雀的解剖实录》),或栖身极夜,描摹“跟随萤火,看着它/一把把掏出身体中的反光/……白云惯于手起刀落”,或投身梦中,坦言“学习土豆/把自己一卸八块”(《无恙》),他总能在不可预知的地方,手持文字利刃,刺入概念、日常、历史乃至虚空。
《云泥》是胡兴尚的第二部诗集。不同于首部诗集《鱼骨中大海荡漾》书名的繁复,《云泥》书名相对表达精简与取意直接。诗人从他“遥远的故乡”开始解释书名的来由:“云,是天空的泥;而泥,是大地上的云……那种亦幻亦真的不确定,恰是最勾人的。”同名小诗也在一种云与土、轻与重倒错中开启:“白云耷在山头/挤压着疏松的红土”。“云”与“泥/土”这份亦幻亦真的关系,不难让人想到比利时最杰出的超现实主义画家马格利特(Rene Magritte)的作品《庇利牛斯山的城堡》(Castle in the Pyrenees,1959)——一块坐落着小小城堡的巨大石头无重量似的、羽毛般飘浮于团团积云之中。画作中的云景与岩石寓示着某种现代生活图景;而诗人在为《云泥》命名的一刻,或许已感到“偏爱”的故乡的柔软只能是怀想中的远景,现代生活的坚硬才是接下来的征途。
冷硬是《云泥》的基调。“在江水的对面/我即悬崖,料峭/荒寒”(《在对面》),如将诗集中这难得显身之“我”视为诗人自己,那“悬崖”的自比与“料峭/荒寒”的人格自许,便奠定了整部诗集冷与硬的风格底色。此间所有修辞,那些戏谑、调侃、冷幽默、反讽、吊诡将统统为其附色。“愿做大海永久的租客/醉倒在塔螺的孔洞中/分享撕裂和掏空之痛”(《八面风》),嬉戏、戏谑的言辞中隐藏着残忍。“水润的面目迎合着刀子/白花花的肉身/向着切割和劈斩”(《杀萝卜》),萝卜对刀子的主动迎合,一如芸芸众生对权力摆布的迎合般吊诡。“柔软之心,包藏着/冷硬和刺痛,山冈上/松针心怀远大/指向虚无”(《松针上的雪花》),冷雪挂松针,松针心怀远大,反讽的是,其奋力向外不过以冷硬尖刺雪花,结果一片虚无。即便是写到故乡与母亲这样让人心柔软的对象,“呼一声,土豆、麦穗/玉米棒、豆荚、辣椒/番茄,纷纷滚落过来/承欢膝下,在遥远的乡下/它们替我,安享大爱/尽绵薄孝心,以身侍寒凉”(《留守的母亲》),追在四句热闹的冷幽默之后的,是两句辛酸的冷抒情。这些农作物是再普通不过的吃食,亦是母亲日复一日劳作的结晶,在子女远游、空下来的遥远乡村,它们替远行的人陪伴母亲,却终究抵不过岁月与思念的寒凉。
在他的这些诗中,也不是没有“柔软”的东西,《昔日温暖》最符合这份期许。
我开始怀念昔日的慢,去看你/必须先把马喂肥,把粮食蓄足/把桃花的芬芳缝进衣襟/等墨渍干了,我的马蹄声/便敲开了青石板的静默/甚至,我不确信你是否还在长亭/芳草连天,夕阳怎会老去
昔日的暖,是浸入骨子里的/你在家里,机杼情深,鸡鸭满院/东篱向晚。一杯黄酒微温/我在深山,伐薪,渔猎/随手摘回一捧野花,装点暮晚/油灯下,是我暗黄的仕途/通与不通,都无关痛,或痒
友三五,分居各地,此生足矣/书信在漫长的途中,沾风沙/惹尘埃,有时齑碎于大盗的劫掠/我们就等,哪怕耗尽一生/无论下江南,出塞外/都假装受尽恩宠,享尽荣华/想想昔日的温暖,大雪便铺满了山岗
即便如此,这首诗里依然没有廉价的乐观,没有浅薄的期许,有的只是昔日温暖与昔人不确定的将来之间,一次想象性的相遇。
“经过多年的写作和思考,我希望我的诗歌更具标识性和个性一些,这是有其野心实则难为之的窘迫之一。”这是胡兴尚在《自序》中对诗歌写作的自我期许。想起德国批评家、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曾在某次会议上有过一句断言,后被友人四处传颂:“致命的一击往往来自左手。”相比太阳与天光,月亮与夜色是左手,相比柔软,冷硬是左手。可以说,胡兴尚的《云泥》诗集,就像在夜色的延伸处奋力开辟野道,写下对民间生活、对历史过往的观察,写下对现实的熟稔,也写下对自己心灵的辨析与体认,正如他在《削菠萝》中所写:“剖开菠萝,全部放出/热带的风暴,和烈性子/放出暴力的伪装下/浓情蜜意的慈悲心。”
责任编辑:李彬武
审核:李聪华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3120240002 网络视听许可证2510473号 滇ICP备11001687号
网上有害信息举报电话、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电话:0873-3055023 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邮箱:hhwjjbb@163.com
中共红河州委宣传部主管 红河网版权所有 未经红河网书面特别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违者依法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