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见的红河‖春和景明碧色寨

作者:何 伟 发布时间:2025年07月13日 12:59:35

春茶就着狮子糕,增厚听到“碧色”两字,清爽香甜的味道就从心中弥漫开来,到处都是浓郁的甜味。

蒙自碧色寨车站(摄于2009年)

宣统元年闰二月二十五日(1909年4月15日)下午,滇越铁路第一列火车将到达壁虱寨火车站,增厚率领官员士绅到车站观礼。

为了法国人修建的这条铁路,蒙自道尹增厚殚精竭力,担惊受怕,现在火车能顺利开到蒙自,功成名就,满怀喜悦溢于言表。

在车站警察局,官员士绅盛装列候。增厚头戴红缨大帽珊瑚顶,顶插孔雀翎,身穿藏青军机褂、枣红开气袍,薄底缎靴,章甫舆盖;武官们身穿镶边德胜褂,下系战裙,足踏快靴,翎顶辉煌;文官们官袍加身,衣袍下彩色的“海水江崖,江山永固”图案分外耀眼。士绅们身着马褂,法国领事馆和铁路公司的洋人们西装革履,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杖,一起等候。

碧色寨车站的法国时钟(摄于2009年)

警察局里早已备好普洱春茶和各式点心,其中更是少不了增厚最喜爱的狮子糕。增厚是正红旗满洲人,1905年末任职云南粮道署,1906年委派会办省城洋务铁路总局事务,1907年署云南按察使并委任接办铁路局差事,筹办铁路警察局,1908年3月20日署理临安开广道,为边关大员。作为满洲人,增厚特别喜爱家乡的萨其马。滇南一带广种甘蔗,红糖丰富,白糖也不少,学着满洲人特有的萨其马制作糕点,做到了神形皆备,特别香甜酥脆,只不过稍显粗大不够精致,据说是因糯米面炸制后蓬松粗壮,形像雄狮的颈毛,就取名为狮子糕,与萨其马不同的是以糯米面代替了面粉,成为滇南的一道地方特色点心。

蒙自常平公米局旧照(法国工程师 马丁 摄于1906年)

增厚任职云南时,正是滇越铁路建设的重要时期,前有杨自元火烧蒙自洋关,后有周云祥起义,滇南民众一直在抵制修建铁路,反抗殖民,而备受凌辱的大清政府却只想着“宁与友邦,不予家奴。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经数年勘探,1904年初滇越铁路第三次改道,确定沿南溪河北上蒙自的东线方案,三四万筑路工人聚集滇南南溪河谷。1906年蒙自旱灾,饥民群起,情形严重,为保稳定,时任云南粮道署会办省城洋务铁路总局事务增厚,主动提出在蒙自设立常平公米局“寓账于粜”。公米局四处采买,仅从越南进口大米就达6400多吨,米价常平,民食有着,赈灾济民,稳定了南滇。

蒙自道尹增厚为滇越铁路殚心竭力。增厚会办省城洋务铁路总局事务时,为滇越铁路云南府车站择地选址,为在昆明自开商埠出谋划策;任职云南按察使时接办铁路局差事,筹办铁路警察局,尽心尽力辅佐云贵总督锡良,确保滇越铁路建设。是时,日俄战争中小小的日本战胜强大的沙俄,让国人震动,慈禧太后不得不推行“新政”,以挽救摇摇欲坠的大清政权,锡良等清廷重臣南下治理云南,小心翼翼维持与英法的关系。

蒙自已被法国视为殖民地,增厚任职蒙自道尹对这些法国洋人又爱又恨,担惊受怕。

1908年3月20日增厚署理临安开广道,蒙自经济繁荣,增厚本想这一定是一个肥职,不料4月30日发生河口起义。孙中山直接领导的黄明堂部枪杀河口边防督办王镇邦,占领河口,以中华国民军南军都督名义发布安民布告。但增厚向锡良报告,只说是“兵乱”,不提同盟会革命起义,妄图尽快解决,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增厚万万想不到法国领事馆利用最现代的电报,将河口起义实情飞报北京。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纲领的孙中山同盟会,早被清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谎报军情让慈禧太后大怒,云贵总督锡良议处,蒙自道尹增厚、开广总兵白金柱等摘顶留任,责令剿灭,戴罪立功。

被朝廷处罚的云贵总督锡良带印出征,进驻通海,指挥各地防军、新军陆续前往蒙自听增厚调遣,次第开拔。为了速决,增厚放下架子,商求法国领事馆和铁路公司,请求借用火车运送军队,其时火车已通车到倮姑车站运输建筑材料。清军到达倮姑车站,借用火车直扑河口,5月26日收复河口,剿灭起义。事后,增厚戴罪立功,得赏头品顶戴花翎,成功将坏事变成了好事。跟随增厚的一众官员如纳更土司龙觐光也得到奖赏,得到补知府以道员分省并加二品衔奖赏。趁着边防立功,增厚四处活动,想着迅速离开蒙自离开云南这是非之地。

清军乘坐火车镇压河口起义(法国工程师 妈尔薄特 摄于1908年)

为了离开蒙自,增厚更加积极协调滇越铁路建设,再立新功,以实现顺利升迁。1908年6月15日河口到腊哈地火车正式开通,年底开通到迷拉地车站(今芷村),即将开通到蒙自壁虱寨。为此,增厚协调设置蒙自海关壁虱寨分关,这已超出了《中法条约》的规定,不过以“分关”名义顺利解决,后来依此又在昆明设置“云南府分关”;同时开设壁虱寨邮局、警察局等,还建了一个滇越货栈供马帮入驻,以便物流,积极做好通车准备。

但增厚又恨法国洋人高高在上,还爱打小报告,诋毁自己。此时,锡良赴任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东三省总督,成为“疆臣之首”,不等后任李经羲到任,即将总督之职交给沈秉堃代理,自己赴东北就任。而增厚拜托锡良也有了好消息,将升任两淮盐运使,这是实实在在的肥缺。想着自己即将离开这是非之地,又看着西装革履的洋人,增厚突然觉得法国人用的“壁虱寨”这个名字仿佛绿头苍蝇,与心中的喜悦形成极大的反差,于是下令文武官员和士绅们重取雅名。这也或是想为自己在云南蒙自留下最后的印记。

蒙自碧色寨车站(摄于2009年)

按照1898年《中法会订滇越铁路章程》,滇越铁路图纸需法国绘制两套,以中法文字载明起止、路经村寨、车站、厂房、货栈等,交云贵总督审查备案才能开工建设,但直到1904年1月21日法国领事方苏雅只送来一套铁路总图,图上只有法文标注而无中文。

法文标注的城市村寨地名、车站均为本地方言发音译为法文。壁虱寨是蒙自经马街哨前往波黑哨途中称坡心的一片荒地,仅有几户人家,称壁虱寨,法国音译为“MONGTZE-PI-CHE-TCHAI”或“Mongtzeu-Pise-Tchai”,位于滇越铁路K178+500米,南防兵由副督办管辖的第一营分一棚十人左右驻扎。壁虱寨之名确实不雅,但并不少见,距离壁虱寨不远处还有一个虼蚤寨,这一带居住着壮族,“虼蚤”原是壮语音为“改宰莫”,汉译为“虼蚤”,现雅名为格早寨。

滇越铁路路线图截图,法文标注为MONGTZE-PI-CHE-TCHAI(金童著《滇越铁路》)

为了雅化壁虱寨地名,文武官员和士绅们绞尽脑汁,既要满足增厚雅化的要求,还要与法语名同音。此时正是滇南蒙自的春天,春明景和,山清水秀,“寒则苍,春则碧”,在士绅们的共同酝酿下,不一会“碧色”两个字就承报给了增厚。增厚一看,碧色就仿佛是自己正在品尝的明前茶和狮子糕,是清爽香甜的味道,心中大喜,即下令此地即名为”碧色寨。

天色将晚,由河口开来的火车呜呜呜到来,车站围观众人很多都是第一次见到最现代化的火车,朝发夕至,长长的列车满载小山般的货物,震惊不已。火车拉来的是铁路建筑材料,钢铁、洋灰等物资,等待装车出口的则是来自个旧的锡锭。火车通车后,商人乘客莫不拥挤争先,进出货物,这个曾经叫壁虱寨又改为碧色寨的小地方迅速崛起为世界著名的车站。

4月18日,增厚向代理云贵总督沈秉堃发送了一封电报,《蒙自道尹增厚报滇越铁路壁虱寨通车感》,电报中有“壁虱寨分关”,说明在通车前就提前设置,名字采用原名;后则称“蒙自碧色寨”,这是增厚主持雅化的新名字。“壁虱寨”与“碧色寨”两个名字一同出现,并且“碧色寨”之名第一次出现在历史文献资料中。之后即称此地为碧色寨。此封电报发出,增厚也学着锡良,不等后任道尹龚心湛接任,即匆匆忙忙赴任两淮盐运使,离开了蒙自。

1909年4月18日增厚电报滇越铁路壁虱寨通车(《滇越铁路资料汇编》)

新名“碧色寨”比原名“壁虱寨”确实好听,但因之前以壁虱寨命名了邮局、警察局,特别是邮局的邮戳已刻制,就一直使用“壁虱寨”之名,如1928年的信件上仍然盖着“壁虱寨”,以致这个小村寨两个名字一直混淆着,统一使用“碧色寨”则是在收回滇越铁路之后。

图为1928年11月14日明信片邮戳为“壁虱寨”

锡良、增厚匆匆忙忙赴任,离开云南这是非之地高升,只是好景不长,不久又陷入官场危机。宣统二年十月(1910年11月)都察院监察官员给事中李灼华《劾云贵总督锡良疏》,参奏痛陈:“滇省边防日弛,匪患频仍……锡良任总督三载,于滇越铁路沿线匪乱束手,河口残匪复炽,致南疆危殆。”法驻滇领事也屡屡指责锡良“剿匪不力”威胁铁路安全,向大清施压。之后,锡良于宣统三年春(1911年4月20日)因“病”离职,后于1917年病逝;增厚于宣统二年十二月“病免”,1915年去世。受此牵连,曾经的边防官员或革职或降级,如临安开广道道尹方宏纶被革职,南防巡防营统领王正雅降级调川,个旧厅同知贺宗章革职查办,云南按察使魏景桐勒令“开缺养病”,例外的是纳更土司龙觐光得增厚力保,暂免处分,暂留任戴罪效力。这一保不料成就了龙家兄弟龙济光、龙觐光之后在广西广东的传奇。

碧色寨这个名字带着春明景和的温润色彩,仿若春茶和着狮子糕,用清爽香甜掩没了风起云涌的百般味道。

责任编辑:段灿珍

审核:李聪华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3120240002  网络视听许可证2510473号   滇ICP备11001687号

网上有害信息举报电话、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电话:0873-3055023  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邮箱:hhwjjbb@163.com

中共红河州委宣传部主管  红河网版权所有  未经红河网书面特别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违者依法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