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里手札‖一个人的田野

作者:马文卫 发布时间:2025年11月24日 16:52:43

十里稻香闻蛙叫,寨门枯暗不见君。忽有故影随风过,回首乡荷已中秋。独自一个人跑到老寨门赏月,寨门前的古井已干涸,大片的田野荒芜,少数几块田种着玉荷。月亮从焕文山顶升起,普照西庄的田野,宁静而安详。

一位老妪挑着一甑蒸糕从寨门走过,碎花鞋的小脚悄无声息地踩过石板路。多年前,我放学后从田野掏螃蟹回到寨门口,奶奶都会坐在寨门口的大石头上等着我回家,赶牛车拉谷子的黄老城刚回来,清脆的牛铃声响彻小巷。听见牛铃响,“疯五”就会赤着脚跑到寨门口,手中拿着一串谷子,大叫“收谷子喽,黄金金的谷子等小媳妇来割啰”。

“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春节过后,天气回暖,过完正月十六,父母就开始准备泡谷种。那些年马殿山脚的稻田里冒着泉水,草海子那片田更是长年不干,可以划竹舟。我们家撒谷子一般选洗菜塘井边那块田,水丰富,处寨门口离家近。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现在的孩子很少知道谷子是怎么种出来的,以前家乡种田令我最难忘的是犁田和耙田。

父亲会把灌满的田水放出一些,拉着我家的大黑牛把谷茬田翻一遍,最难也是最潇洒的是站在犁耙上拉着大黑牛的尾巴耙田,耙田犹如划船,犁耙划过,耙下坚硬的方块泥土化为碎泥,那时父亲开始教我犁田耙土。我站在坝上,以为很简单很潇洒,其实还是需要很多技巧的,我因保持不了平衡,摔倒在泥田里好几次,变成一个活脱脱的泥人,学了好几年耙田,才学会这一农家技艺。

犁好田,撒进谷种,要用旧衣服制作一个假人放在田头吓麻雀。“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到了老历四月,秧苗长长了,犁好田,就等待着插秧。栽秧季节,邻里乡亲会串门互助插秧。

插秧那天,主插秧东家就会杀鸡宰鸭招待亲友,这往往是孩子们的快乐时光,晚上总能吃到美味的食物。田野里,年轻的母亲和待嫁的姑娘们在水田中忙碌着,大家休息时间会坐到田梗上对歌,不同版本的建水小调《插秧歌》在水田间彼此起伏唱个不停。赶牛拉车的男人们也会凑上去唱几句。没过几天,从石老虎到双龙桥和九司桥方向的水田里插满了秧,秧苗虽未长茂盛,可田野里有了稀疏的绿,夜晚,便有青蛙和各种虫的合奏曲。

仲夏,田野的谷秧棵发黑了,田野像一幅重彩的水墨画,几座石桥斜跨在碧绿的湖水间。田野包容万物,野草、野花、野菜肆意地长在田埂和稻谷中间,它们像朋友一样相依相伴。青蛙、秧鸡、黄鳝、鱼儿在稻田里温暖的生活,故乡的田野和万物滋养了故乡的人。

那些年,村后花果山脚的山田还在。盛夏时节,我会拉着我的大黑牛到山田的大田梗上去放。有时不去放牛,也会从田梗上割一大袋草回来,山田后是松林和桉树林,古坟遍布其中,割好牛草,我还会拾一篮柴,一起挑回来。

记忆最深的是田梗上串生的老碗叶(学名马蹄草),每次去山田里,我都会采一些回来,奶奶会用少量猪油炒饭给我吃,苦凉香,我至今再没吃过如此好吃的炒饭。

山田寻宝也是我们美好的回忆,据传“滇南大土匪周龇牙”的宝藏就藏在花果山一带,许多小伙伴会邀约去花果山田野里寻找宝藏。有一回,我在水田上面花果山脚找宝藏,还不小心踩踏了,掉到一个被盗的老坟里,踩到了棺材上,还因此吓得生了一场大病。

马殿山前的水田也是我们儿时快乐的玩场,白天,我们要到田里掏浮萍喂猪,割草喂牲口,掏螃蟹油炸着吃,一般是和老师打平伙,老师出油,我们出力掏螃蟹,一起改善生活。

夜晚降临,我和小伙伴腰挎笆笼,手提汽灯和捉鱼罩,到水田交集处的总沟小溪捕鱼,汽灯照亮田野,在水中罩中朦朦胧胧的田鱼,伸手捉中掏回鱼笼中,运气好那晚,要拿回一两斤鱼,再加上水里捕鱼的花篮又放回一些。整晚的收获总是不错,够吃上好几天。那些年,我很少有机会吃到肉,能吃鱼是很富足的生活。

我家养了好几只鹅,我朋友黑三家养了一大群鸭,放学后我们会相约去马殿山脚小溪去放,黑三有一次和我一起出去放鸭,我们边放边掏螃蟹,他放的五十只鸭最后弄丢了五只,他再怎么吹哨唱歌也唤不回来。回家后,他遭到父亲的一顿暴打,他想不通,狠心喝下一瓶甲胺磷,当他父亲用牛车把他拉到九司桥外,他就到梦中的水田找鸭子去了。后来,我去水田里放鹅,都会想起他,想起和他一起放鸭的时光。从此,我只有独自一人去田野放我的那几只鸭。至今我仍想不通他为何为了五只鸭子喝药?

秋天的田野是我最喜欢的,一眼望去,金灿烂的一片。到秋收季,村里就空了,男女老少都出动到田野里收割稻谷。村中通往黄牛桥、双龙桥的两条路上车水马龙,像赶街一样热闹。有的赶牛车拉谷,有的挑谷篮担谷,有的戴草帽去割谷子。我刚学会用小谷篮挑谷子,跌跌撞撞地挑着谷子在田梗上行进,父亲在前面带着我,他挑近两百多斤谷子,是我挑的好几倍重。从田里挑上大路去装牛车,装谷子是门学问,要讲方位和平衡,不能让稻谷从车上掉下。

夜晚,月上树梢,月光铺洒田野,收割稻谷的村民已回家,奶奶就会带我拿着扫帚、铲子和谷篮去田野的大路上,扫漏在土路的谷子。一阵风吹来,祁寡妇的裙子高高飘起,她洁白的双腿仿佛成为月光的一部分,洁白纯净。她长得很漂亮,穿的花格子裙子是村中妇女中最漂亮的,她嫁过的两任丈夫都死于非命,秋天的大路,总会出现她扫谷的靓丽身影,每一次扫谷回家,她都要摸摸我的头,塞给我一个水果糖,但在我读初一那个秋天,稻谷黄了,她却没来扫谷。传说在家中石榴树上吊。我和奶奶扫了多年的谷子,我至今还记得奶奶讲的话:“永吉,浪费什么也不能浪费衣禄,谷子是衣禄,人的衣禄是有限的,吃完就没了。”

冬天来临,霜降田野,水田的水已干,水田里,人和牛踩的脚印里残留有少量的水,有时还会有漏网的鱼躲在脚印里。放学后,我会提着一个盐巴袋去水田脚印里捉鱼,夕阳西下时,已捉满一大袋,奶奶会坐在寨门口等我。

水田水放干后,母亲会在河埂脚的田里种上蚕豆套种小菜。我放学后提着水桶去田里浇水。班上有两个扎大辫子的女生和国前同学放学后会邀约我一起去水田里浇水。我们浇完后会帮另一人浇水,而且并不慌回家。浇完水坐在黄牛桥的石狮上唱当时流行的歌曲《小芳》,月光洒遍田野,我们慢悠悠地回家,萤火虫在田梗上划着美丽的弧线,我们的歌声在田梗的绿草间穿梭。

后来,那两个女生都考取了镇上的优生寄宿班,她们走的那天,我站在田间唱起《小芳》欢送她们,两个女生的辫子在风中飘扬,她们与我渐行渐远,我在田野里把她们弄丢了,多年再也没见过她们。黄牛桥,小芳们还会想起你吗?后来,好朋友国前也从黄牛桥离家出走,二十多年都没回来。

把田里的水稻收回后,打下、晒干、装袋,然后用牛车拉着规定的公余粮去交,我和父亲头一天会把谷子装好袋,第二天,天不亮就赶着牛车从石老虎出发,顺着大路、黄牛桥、九司桥、西门、南门慢悠悠的拉到玉皇阁粮食局排队交粮。来到玉皇阁,天刚亮,我们要等人家开门上班交完粮才能赶着牛车回家,而父亲会把车安置好,带我从东门进去临安饭店吃碗米线。然后赶牛回家,我睡在牛车上,田野的风吹着我的脸,父亲哼着歌,那是我和父亲最快乐的时光。

我一个人顺着寨门出去的小路看那片我梦中的田野。月照孤桥,我躺到我家已经变成草地的那块田上面,月光温暖地照着我,思绪飘到二十年前那个秋天的遥远黄昏,父亲和姑爹赶着牛车拉着稻谷在大黄牛桥土路上往家赶,奶奶和我在后面扫谷子,秋风起,郑寡妇在迎风扬谷,她的裙子被风吹起,像田野的荷叶,亭亭玉立……

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寨门的方向走。月光清冷,草木萧然,茫茫的田野不见故人,从不远处黄牛桥传来弹三弦的琴声,听曲调是建水小调《儿想娘》,琴声凄然,如诉如泣……

我的心中没有天堂,只有故乡和田野。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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