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90年代初，我进入云南省红河州民族师范学校学习，至今已过去近三十余年，回想那时的师范学习生活，真是丰富多彩，乐趣极多。

朝阳楼晚景 梁鑫伟 摄

我们师范生很多都是从农村山沟里去的，因为读了师范就意味着离开农村，有了“铁饭碗”。到学校之前听大人说建水古时候叫临安府，哪里还有小天安门。入学时，父亲用扁担挑着行李送我前往建水，在路上我幻想建水应该就是建在水上的城市，估计水很多很多。后来通过学习才知晓在古彝语中：“建水就是大海”的意思。远离海洋的滇南小城必然不在海上，却因水井的存在，而变得温润灵动。

初来建水，我对从县城到学校陈官镇坐马车，吃臭豆腐、草芽米线、和煮红薯；逛朝阳楼、双龙桥、文庙、朱家花园等名胜古迹充满了好奇和期盼，但让我一生记忆最深的是游文笔塔。

九十年代的建水，春色是从朝阳楼的钟声里渗出来的。某个周末中午，我骑着学友的“永久牌”自行车带着有点朦胧美的姜姓女同学从学校出发，哼唱着当年最流行的《同桌的你》，沿着小路欢笑前行。我想让她搂着我的腰，她说不敢，害怕被师范政教处主任普老师看见，用扣操行分的理由拒绝了我。到了相思河，我恐吓她说人少了，你揪着我的衣服嘛，不然会掉下去，姜同学才小心翼翼地用两个手指揪着我的后背衣服。

相思河其实只是一条小溪，水量不大但清澈见底，民间叫“向冲河”。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驻扎在建水陈官镇的民族干校、民族师范、电大、特殊学校、银行干校、州民族中学的学生周末无处可去，就会自行组织到老灌塘、黄龙寺等地游玩。由于晚上还有胆子大的学生会去河边花前月下，促膝倾诉，以解相思之苦，所以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取名“相思河”。

相思河距离陈官镇较近，白天一大群学生常带着脸盆、水桶到河边拿鱼摸虾，享受大自然赐予的快乐。还记得美术班以大脸猫、音乐班侯哥为首的男同学拿的鱼虾不仅多，而且动作娴熟潇洒，最贴心的是会关心同行女生的“安危冷暖”。

活动结束后，男生们把抓到的鱼虾洗干净送到师范对门的巷子里与女生共同分享战果，大脸猫、侯哥、金平飞哥、石屏阿楞等人成了当时广大幼师班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更是女生晚睡前谈论的共鸣话题。

小桥上，我们远眺文笔塔矗立的山脊是建水坝子的中轴线，南眺可见曲江如带缠绕在红土高原的臂弯里，北望则见古城青瓦连绵如匍匐的巨兽。塔身八面体的棱线切割着流云，投下的影子恰好罩住陈官大新寨。姜同学指着山脚说：“看，白水河像不像蘸墨的笔洗？”果然，那条银亮的小河蜿蜒着，在塔下转了个弯，真像砚台边沿将凝未凝的一滴墨。

建水双龙桥 田维星 摄

到了半山腰，一眼望去，整座建水坝子正被阳光泡得酥软一般。东门朝阳楼翘角上蹲着的琉璃鸱吻闪着金光，西面双龙桥十七孔桥洞把河水裁成一段段碧玉，更远处团山民居的土墙上，爬山虎新抽的嫩芽像谁随手撒了一把一把的钱币。

《建水州志》记载：文笔塔位于云南省建水县城南白水河拜佛山顶，始建于清道光八年（1828年），为青石砌筑的实心石塔。塔基周长与塔高均为31.4米，塔身呈八面体且无分级装饰，顶部形似笔头，整体造型如巨型文笔直立于天地之间。据说，建造该塔包含“重教兴文”“修文弭武”以平息当地械斗之风，其所在地拜佛山无寺庙建筑，塔体造型与传统佛塔差异显著。塔体下部呈四方八棱形、中部方形，顶端呈扁状，在中外塔林中别具一格。 

我看姜同学爬到文笔塔脚下累得不行，就席地而坐和她相互依偎着。不经意间，暮色将山峦染成蜜糖色时，姜同学用白嫩的手摘下一株地上的蒲公英，伸向我说，漂亮吗？我不知道是因为花漂亮还是因为姜同学漂亮，还是因为人生第一次和女孩单独近距离约会而心跳加快，所以生硬且颤巍巍地说：“漂亮”。

她和我讲了很多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也讲了她家里各种优越条件和体验。我因为出生在农村，知道的都是栽秧种地，砍甘蔗收烤烟喂猪放牛的事情，更不敢说家里卖粮食供我读书的事情。只有指着天空说：看，云在融化。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发现那些云絮真的像被晒化的棉花糖，边缘还泛着金红色的光晕。

一阵微风吹来，当我伸手去接飘落的蒲公英时，她故意让发梢扫过她的手腕，让我感受到她指尖的微颤比蒲公英绒毛还要轻。她转头的瞬间，泛红的耳尖比晚霞还要鲜艳。我喉结鼓动，不由自主地向她嘴唇靠近时，内心已经感受到她的心跳也像小鹿一样。

当我碰到她嘴唇的一刹那，她含笑地把我推开，害羞地说：“我们彝族阿细人只要有过亲密，就要负责一生的风俗约定，你我还是学生，应该把这份美好藏在心间，如果有缘分，我永远属于你。”

听到这个话后，我突然想到头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在临行时的苦口婆心和一叠皱褶的纸币，此刻他们应该还在山地铲玉米地里的草，我极不自然地用双手使劲拔周围的野草来缓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夕阳中，飘来蒲公英的绒毛，姜同学轻轻吹散其中一朵，用回眸的眼神看着它落在我摊开的掌心，就像完成了某个心照不宣的仪式。

‌‌如今，我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只要想起那天文笔塔的情景，记忆里总叠着建水坝子的画面：一望无际的蓝天下，西厢坝子的那窝雀自由自在的飞着，文笔塔是竖立的惊叹号，而朝阳楼、双龙桥、团山民居、朱家花园的飞檐，都成了它脚下舒展的平仄。

时隔多年，姜同学的回眸一笑总会有意无意地呈现眼前……

想到文笔塔和姜同学，那就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建水记忆。 

作者简介：葛树人，云南省群众文化研究馆员，弥勒市市管专家，弥勒市政协特聘艺术家，弥勒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