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水的夜色，被斑斓的灯光和清风包裹。清风携着滇南冬日独有的暖意，吹散了一切。这座古老的城池，完整得仿佛一场时光倒流，让人重返建城之初的一千多年前——唐或者宋，都不重要。风吹走了无情的时间，人们心怀古意，感恩生活。在悠悠古风中，在宅屋的脊影和院墙下，在规整平坦的石板路上，在阒寂的夜空下，在神秘的大宅院落里，在城中灯火笼罩的每一个角落，建水古城以蓬勃的活力，点燃当下滋味浓烈的烟火。一瓮熏酒，盛满无边夜色。许多人聚集在小巷的烤炉边，烤着有名的建水豆腐，再点上一个精致的汽锅鸡。街道很宽、很平，石头很老、很亮，就像月光铺在上面，闪烁着邃远的神秘和深沉。空气温润，秋风微凉，海拔正好。
建水的美是一种未经时间摧残的美，没有历尽沧桑的老态。在这里，不需要怀旧，因为一切都似在梦中往昔，只有灯火和呼吸是今天的。幽深的小巷里，红灯笼轻轻摇晃着，满是古韵。也许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前的街道就是如此，建水人幸福地生活了一千多年。很多古风犹存的门前，有人安静地出入。一棵巨大的凤凰树的根茎挡住了一户人家的大门，但大门依然敞开着。被称为“滇南大观园”的朱家花园门前，小孩们在玩滑板车，并不关心这座深宅大院的兴衰。一只身形瘦小的狗，在光滑的路面上欢快地跑着。在狭窄的小巷中，有草芽米线、草芽炒肉、炸洋芋、木瓜水等丰富的小吃，也有浓香的云南小粒咖啡……在幽深的小巷里，在闪烁的霓虹灯下，这片夜色静静等待着食客，宛若等一场千年前的饭局与约会。
我特别要提到草芽。在建水的几天，我每餐都能遇见用草芽做的美食。徜徉在建水夜晚的街头，到处是草芽的清香。我的家乡是水乡，水上遍布这种植物。它其实就是香蒲，湖北水乡的人偶尔会拿它当菜吃。这东西太多了，而水中可吃的东西也太多。因为太多太廉价，这种植物几乎上不了餐桌。但在滇南，许多美食中，都会放这种东西，还给了它一个美好的名字——草芽，仿佛菜肴里面、面食里面，不放点草芽，就缺少点什么。草芽被称为“滇南人的水中珍馐”，它色泽乳白，口感脆嫩清甜，水腥味是其新鲜的标志。
古树，古街，古巷。人们平缓地行走在古老的街道上，心中古意袅袅。没有喧嚣，没有焦躁，仿佛一切尘埃落定。人们沿着各自的路，走到这里，拥抱历史，并愿意像古人那样活着，至少在今晚。
这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它曾是临安府的所在地，府治的范围抵达了安南（今越南）边境。它当然大气，这个府署大衙门曾是滇南政治中心，明清时期共历经184任知府。我喜欢看老人闲坐在府署门口的花坛上，看着他们，似乎听到了“云南提督学政考棚”门口传来的锣鼓声，咚咚锵锵、咚咚锵锵……那组雕塑中的人都活了：有人高兴，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宣告他有资格去参加乡试，合格后将成为举人；有人哭泣，多年寒窗苦读、悬梁刺股成为一场空。未通过者，还有录科、录遗两次补考机会。那就在这古城的小巷里吃上一碗草芽米线吧，然后重振精神，准备补考。毕竟生活是美好的，错过了一次人生飞跃的机会，可不能再错过建水的炭烤豆腐和草芽米线，更不能错过一壶老酒。
碗窑村的紫陶街，比古城中心更加热闹。历史上，这里的人以制陶为业，旁边便是绵亘数里的古窑遗址。建水紫陶被原文化部列为中国四大名陶之一。
这里有上百家紫陶店，售卖着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紫陶。大缸大坛便宜，小壶小碗也不贵，茶具、印盒、烛台、汽锅、烟斗、文房四宝……应有尽有。说是紫陶，有的陶是全黑色，有的是全白色，雕刻着各种图案，形制多样，色彩斑斓。我想买点陶器，却误入了烟火鼎盛的美食大街。这里更多的是酒吧或豆腐摊。在这里，夜晚的灵魂是躁动的，是从古城里溢出的时尚部分，是另一种梦幻。因为毗邻越南和老挝，外国商贩也会来到紫陶街摆地摊。异国风情的服饰、首饰、手工艺品，让我们仿佛来到当年临安府的热闹街市。
我买了两个黑色的陶罐，上面刻有抽象的莲花，是一个年轻的制陶工匠做的。陶罐质地细腻，盖与罐严丝合缝，造型十分古雅。我余兴未尽，又挑选了两个稍高的茶罐，作为在建水夜色中流连的纪念。我在这近乎眩晕的光影里浮游，市井声分外响亮，绣球河映照着这繁华古老、窑火正旺的夜晚，像一匹蜿蜒的绸缎。我感觉自己就像这河水一样缓缓流淌着，情绪被灯火烫得恍惚。世事的兴衰更迭，时光的热闹寂寞，谁又知今夕何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