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边陲金平的大山深处,四面都是山,看不到的山外曾以为是无法抵达的远方。有世界锡都之称的个旧,是我儿时山外特别遥远的地方,走过半生,这里竟成了我岁月安然的归宿。
我的童年被锁在大山里,风吹不散,雨淋不走。
故乡的山水,有声有色。门前流过潺潺清泉,层层梯田水汪汪。看家的狗、田间嬉戏的鸭、犁田的牛、驮谷子的马,都会回家。我们扑进田里学蛙泳,含胸裹着一身泥到田边冲洗的时候,大人说我们“不害羞”。徒手抓泥鳅鳝鱼,把它们串成串,挑在肩膀上,是童年最质朴的乐趣。院里桃花开满枝,桃子成熟的味道是唇齿间一生都刷不掉的酸甜;村口的多依果树,我们从嫩果子吃到熟果子落地,哈尼豆豉是多依果的绝配;扎肉的腰间棕绳别一把旧弯刀,我也曾是山间的砍柴姑娘,棕毛扎进衣衫的痒意,是一生都挥之不去、挠不完的“后遗症”。这份来自大山、深入骨髓的乡愁,我始终念念不忘。
大山是我血脉故乡,锡都是我半生归宿。不是故乡没能留住我,而是每一只巢里嗷嗷待哺的小鸟,终会飞向天空;不是不愿守护故乡,而是命运似乎早已为我铺就前路,让大山成为靠山,让梦想长出翅膀,让遥远的锡都成为我的归途。
大山是我的来路,远方是我的向往。而年少时只在传闻里遥望的锡都个旧,历经半生辗转奔赴,终究成了我如今扎根相伴、满心热爱的第二故乡。
如此,世间诸事,看似机缘巧合,兜兜转转,终归是一个“缘”字。我与锡都个旧的半生纠葛,早在岁月深处埋下了细细密密的伏笔。待时光缓缓铺展,一城锡光,终遥遥照我而来。
半生奔赴终落脚于个旧,没有捷径,每一步脚印都有我深刻的记忆。
2001年中考,我才第一次走出大山、走进县城。在此之前,我从未踏足过更远的地方。可“个旧”这个名字,却早已深植于心。
我的父亲曾是矿工。儿时常听他说起要远赴个旧化验矿石,过几日又去取报告单。于是,“化验”“含量”“报告单”这些词,从小便在我心底刻下印记。在我尚且懵懂记事时,父亲还从个旧带回一台缝纫机。深夜昏暗的十瓦灯光下,母亲踩着细密针脚忙碌——那一针一线里,也悄悄弥补了他常年在外务工、无法朝夕相伴的遗憾。
年少的我因此对个旧有了朦胧的想象:那是山外繁华热闹、灯火璀璨的世界,遥远又陌生,仿佛与我此生无缘。
我从未想过,缘分早已悄然牵线。多年以后,我竟真的来到这座城市,停留、扎根,从此岁岁相伴。
2001年初中毕业,我达到了个旧一中的录取分数线,满心欢喜,却因家境贫寒,不得不忍痛放弃,转而选择师范学校。与个旧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以为这份缘分不过是年少时一场短暂的遥望,终将消散在岁月里。
2011年,我参加红河州事业单位招聘,在个旧考点笔试,后顺利被录用。这一次,我以考生的身份正式踏入锡之城——命运递来一张迟到的入场券,让我与个旧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
2016年,我因肾结石前往红河州第三人民医院接受体外震波碎石治疗。病痛缠身之时,个旧以温柔的怀抱接纳了我,护我安然无恙,也让我与这座城的牵绊,又深了几分。住院等待检查结果的日子略显沉闷,爱人提议出门走走,一览锡都风光。
彼时个旧最具代表性的三大地标,便是动物园、老阴山与金湖,也是游客到访必去之地。
时隔多年,我依旧清晰记得第一次游览动物园的模样。大象与老虎,至今印象深刻。开阔露天的围墙场地内,一头大象缓缓甩尾,长长的象鼻时而卷起、时而舒展,呼吸间带着厚重的喘息。阴凉幽暗的兽舍洞里,卧着一头年迈的老虎。听见游人前来,它缓缓起身踱了几圈,轻轻晃晃脑袋,便又面向栏门静静卧下。不必知晓确切年岁,从它慵懒沉静、褪去锋芒的神态里,我已读懂岁月沉淀的沧桑与安然。那时园区朴素安静,没有繁杂的游乐设施,只有动物与山林相依,缓慢而温柔。那是我记忆里最干净质朴的锡都初印象。
个旧的动物园,曾是这座城市吸引游客的重要缘由之一。即便园内只有些年长的动物,它依然是当地人乐意带孩子前往的去处,毕竟是全州唯一的大型动物园。对当年的孩童而言,能走进动物园看见野生动物,心中那份喜悦,就像如今能玩一会儿智能手机一样珍贵。
那一天,我们爬老阴山——登峰大道。虽是登上,但这是都习惯说爬,爬字也体现了老阴山之高,以及大道的独特。我们从宝华公园北门的第一阶开始,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登到山顶的第2899阶。
爱人边走边赞叹,台阶的规整、质量、工程之大,话语间满是敬畏。全程都是规整的石材铺成,每台的阶高处中央都刻有数字标识——从1到2899。我俩从第一阶爬到第2899阶——它不是崎岖的山间小道,而是三米宽的林间石板大道。大道何偏偏设计为2899个台阶?原来,是根据2899的谐音“爱伴久久”设计的,这是对爱情、亲情、友情长久相伴的美好祝愿,是大道送给每一个登顶人的祝福。
八月的个旧,金湖吹来的风已觉有些微凉,裹着宝华公园草木的清香,把我们贴着后背的衣服抖了抖。我们站在老阴山上,第一次看清个旧全貌。金湖水面粼粼波光,城市风光一览无遗,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并非痛苦,而是我与个旧又一次温柔相遇。我和爱人初次登顶老阴山的合照,至今仍珍藏在我的朋友圈里。
自古上山容易下山难,再考虑到我即将手术怕身体吃不消。爱人的建议下,我们决定乘坐缆车,缆车可上可下,不想“爬”老阴山的就会选择坐缆车,缆车一个吊厢限乘两人。
我俩分别站在吊厢的两侧,当吊厢来到面前便迅速进厢坐下,当吊厢门闭合的瞬间,高空的恐惧感悄然消失。窗外的蓝天、树木、城市美景缓缓掠过,脚下草木葱茏,一侧缓缓上来的吊厢有的是游客,还有的是带着背篓归家的阴山人家。单程十五分钟的空中索道旅程,装满了我们对“第一次”的好奇和满足。“观光游览”四个字,此时具象化了。
返程路上,他故意问起我关于红河州第三人民医院为何坐落个旧、医疗技术为何比较先进的问题。我当时茫然不知。后来他告诉我:“个旧矿工多,常年井下劳作,伤病多,特别需要针对这种职业病的医院。红河州第三人民医院最开始就叫云锡职工医院。”彼时我半信半疑,只当他是为我术前舒缓心情,也暗自愧疚自己对个旧医疗底蕴一无所知。我最初查出结石时首选红河州第一人民医院,最终转来个旧手术,是遵从医嘱、多方考量的结果:结石偏小,体外震波碎石是最优方案,而当时红河州第一人民医院尚无此设备,建议我们前往个旧。
后来的接触,我才了解到红河州第三人民医院是1940年就建的,前身确实是云锡职工医院,2003年,云锡集团移交州政府管理后才更名为红河州第三人民医院,现在也是红河州职业病治疗中心、红河州肿瘤医院。
这座因锡而生、因矿工而立的医院,收留了我的病痛,也让我读懂了个旧百年深藏的温柔与担当。个旧的一景一物,皆镌刻着锡都的印记,有形可触,无声绵长。若非世界锡都,若无云锡基业,便没有今日坐落于此的医疗守护。
就医手术、复查体检、出差培训、闲暇游玩——我与个旧的缘分,就在这一来二往间,从陌生疏离,慢慢变得熟悉。
这些年,我们从一胎、二胎,到养育三个孩子,人生每一段重要旅程,都与个旧相逢。带着孩子去的最近一次,是2025年9月个旧动物园提升改造完成重新开园之际。
“千里迢迢!个旧动物园来了两头长颈鹿”的消息刷满朋友圈。恰逢国庆佳节,园区焕然一新,处处热闹非凡。亲朋好友不约而同相聚于此,大家既来看新生的动物,也重逢久别的故人。园内摩肩接踵,盛景一如1955年建园之初。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与人起点不同,成长环境各异,也造就了不一样的幸福日常。我们的童年,只能在电视里遥望野生动物;而1955年的个旧人民,在家门口便拥有动物园,还是全省仅次于昆明动物园的野生动物园——这是大山孩童曾经满心羡慕的美好。
“妈妈,好可爱的卡比巴拉!”
“妈妈,我要看小猪跳水!”
“妈妈,长颈鹿好高好高!”
“妈妈,海狸鼠会跟我作揖!”
……


2025年国庆游园,是我历次到访中感受最热闹的一次。孔雀开屏、萌宠作揖、小猪跳水、猴子梳理毛发、鹦鹉学舌欢鸣,处处皆是童真欢乐。水池边观看小猪跳水的人群拥挤,即便只能看见前排人头,那份纯粹的快乐,也依旧层层传递到每个人。

这一次,我们一家五口再登老阴山。与2016年二人同行不同,孩子们年幼,我们没有选择爬登峰大道,而是为走玻璃栈道驱车直达山顶。走上栈道,再看锡都全城——不必踮脚远眺,不必穿过密林遮挡。你可以漫步、静坐,以任何想要的姿态,俯瞰金湖碧波、满城楼宇、车流不息,将整座锡都尽收眼底。立于观景平台,脚下悬空,金湖清风拂面,仿若踏云行于城市上空,心境豁然开朗。孩子们从开始要大人拉着手才敢上玻璃栈道,还一边闭着眼睛一句又一句的“妈妈我害怕!”,到游览玩要离开时却依依不舍地说“妈妈我们还想再玩!”他们的快乐是真实是,体验惊险,挑战自己,是成长所需呀。
个旧人说老阴山是母亲山,她也像母亲见证孩子的成长,见证了我们这个小家庭的成长——老阴山上,从2016年我与爱人的合照,到2025年我们一家五口温馨留影。我也见证了个旧一次次温柔的蜕变。
我对个旧的了解,就藏在一次次不经意的相遇里。从前逛个旧动物园,我也和孩子们一样匆匆地走马观花。直到2026年4月10日,入园采风活动才让我有了深刻的触动——园内的“英雄妈妈”,一只白颊长臂猿。这两年,随着计划生育政策开放,我也生育了三个孩子,同事朋友都说我是“英雄妈妈”,生儿育女的辛劳我深有体会,让我对眼前这只长臂猿母亲充满了敬佩。
我敬佩它们强大的繁育能力,更动容于它们特殊的相守方式:一张铁丝网将雌雄分开,近三十年隔网相守,默默完成繁育使命。
为何隔离?
世间夫妻难免吵闹,动物亦是如此。这对白颊长臂猿共处一室便频繁厮打,工作人员才出此下策——隔网相伴,既护彼此周全,又不影响繁衍。自2000年第一胎降生,共繁育五胎,存活四胎。吵吵闹闹几十年,却始终不离不弃。它们的相处之道也在告诉我:真正的夫妻,从不是没有矛盾或争吵,而是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相伴一生,是长情的告白,是最平凡的浪漫。
一墙之隔,是二女儿“园园”一家。与她的爸爸妈妈不同的是,园园和她爱人共处一室,相亲相爱。园园与父母的性格脾气不同,却继承了父母繁殖的优良基因,分别在2013、2015、2018年生育三胎,其长女早已“远嫁”昆明动物园。
野生动物救护本就不易,人工繁育更是难上加难。早年园区条件简陋,长臂猿生性娇贵,幼猿极难存活。在那艰苦的年代,个旧动物园退休职工张惠英把幼猿视作亲生骨肉悉心照料,搂在怀中同睡一床。饲养成果优异,1981年获评省级劳动模范,实至名归。
有关资料显示,1979年全国动物园西安会议上,国家城建总局便指定个旧动物园为全国长臂猿繁殖中心。1995年,个旧动物园实现长臂猿人工繁育首例成功。
到目前,全国动物园饲养长臂猿总数约40只,个旧动物园自1965年饲养长臂猿以来,累计饲养了20余只,常年存栏近10只,约占全国总数的四分之一。因此,个旧不只是世界闻名的锡都,更是当之无愧的“猿都”。
个旧,是一座温暖、和谐、包容的城市。
这座建成区仅13.16平方公里的小城,自1955年建园起,人们便与动物和谐共处。百年锡矿兴盛之时,天南地北的人奔赴此地、安家落户,渐渐成为新个旧人。锡业开山鼻祖赵天爵是通海人,以采矿巨资扩建重修宝华寺,终老于此;个碧石铁路之父陈鹤亭是石屏人;锡冶炼技术先驱吕冕南是江苏宜兴人。无数人因锡而来,收获财富,沉淀文化,造就地道风味美食。他们漂泊至此、扎根于此;而我,也从大山而来,落脚于此。个旧的血脉,自始至终与锡矿紧紧相连。
如果说锡矿是个旧的根,那么文学便是个旧的魂。
《个旧文艺》1960年正式创刊,是云南省继《边疆文艺》之后第二家全国公开发行的文艺期刊,累计出刊67期、发行量超200万册,后因故停刊。同年3月,巴金先生亲临个旧,写下《个旧的春天》,锡都文学的春天悄悄来临。1981年,巴金亲笔撰写《我与个旧》,独家首发于《个旧文艺》,文学的种子在此生根发芽。1983年春天,宝华公园“文学林”落成,丁玲、杨沫、茹志鹃、白桦、王安忆等文坛大家亲临植树,播撒文学的种子。四十三年后的春天,一场文学之约,我们走进了文学林,当年文学前辈种下的树苗早已参天,“文学林”的石碑历经风雨,依旧伫立山间、稳稳坚守。遥想前辈们参加文学林落成的情景,我心中的文学热忱滚烫不息。

眼前这片个旧人民日常散步休憩的“文学林”,我却用了半生才抵达。
我愈发明白,真正的成长,不是与人攀比,而是向内扎根、自我沉淀、成就自己。从遥远大山走到世界锡都,是我一步步踏实前行、奋力拼搏的结果。那些业余写下的一字一句,都是属于我的文学微光。
回首过往,恍如翻书。文学林下的状元廊,藏着我曾经擦肩而过的梦想——在个旧一中毕业的十位云南省高考状元的姓名清晰映入眼帘,那段宿舍和教室熄灯后,我垫着草稿纸坐在路灯下深夜温习的初中岁月,早已朦胧了双眼。我是以个旧一中录取分数线、却最终选择师范就读,这句话里藏着多少过往。岁月流转,昔日遗憾早已化作前行的动力。那些年没能走进个旧一中读的书,就用余生,在个旧这片炽热的土地上,慢慢品读。


半生奔赴,终已归来。当年只能扯破裤裆爬多依果树、桃树尝野果的姑娘,如今在草莓、樱桃、苹果地里,可亲摘吃不完的新鲜水果;当年在山里一上车就晕得像重病一场的小孩,如今已是手握方向盘出门是日常的大人;童年捉不完的梯田鳝鱼,也是锡都街巷的风味菜肴……我未曾背弃故土,故乡不会被遗忘,故乡的童年不会老。大山烟火,锡都柔情,一山一锡,一念一归,是我此生最珍贵的情怀。
巴金先生在《个旧的春天》里写道:“我的心永远留在个旧。”
古老锡都,岁月绵长,心安处,便是故乡。
余生漫漫,我亦心留个旧。

作者简介:车有英,哈尼族,云南金平人,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袁潇楠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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