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子年夏天,“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现。”乡村之景色甚是怡人。天已黑了下来,我开车到了多依山,前面龙虎阁隐约可见。
我顺田埂走进村寨,稻田里蛙声不绝,星光映照着田野。走了一段路,我在村中转了几个巷头,来到灯火通明的村头将军庙,里面众人正在饮酒,拳锋正盛,抬酒互拼。
王老邀我入席,我和他坐在了靠树下的一桌,将军庙里供奉着红脸长须的关二爷,大堂下戏台上几位戏者正在上演花灯社戏《千里送京娘》。京娘表演者,字正腔圆,声音柔美,把我们带回了后唐时代。听戏饮酒,老友相聚,也不失为人生乐趣。
饮到两三杯微晕之际,王老告之,今日宴聚是为一位去世老友送行,村中办白事,历来有唱戏送别之习俗,让逝者热热闹闹地走。
王老叫我夹“雪地金花”吃,我看向他指的方向,一盘苦刺花炒肉摆于桌中间,我挑起来吃了一嘴,口味正中,花香带肉,荤素相搭,素而不腻,正合我的口味。
这道菜多年未食,只有在老家吃过乡厨李梦席做的,是临安十肴,已失传多年,今日在山区吃到,出乎意料。我赶紧问王老此菜出于何人之手。王老说听说是西庄一个老厨师所做,不知何名?
我想让他叫厨师见个面。王老拉我进庙里的厨房,几位大厨在古旧石厨桌子旁划拳饮酒。见我们进去,忙招呼坐下。
厨房里香气四溢,一位大厨正围着围腰在大锅边炸酥肉,看他娴熟而优雅的翻锅动作,像极了我的一位长辈。
我径直走过去,他转过身来,我一眼认出是几年不见的表舅——西庄大厨李梦席。他也认出了我,一只手拍在我肩上:“马儿,你咋个来这点?”他乡遇故知,我也特激动,忙说:“老舅,是缘分,有缘山里来相会。”
老舅说多年未见,要好好喝两杯。我俩提一瓶老白干坐在关公像下面畅饮闲聊。说起这些年,他说平时除了刻碑,闲时也是帮人办红白事宴席。过惯了这种日子,这一生也就如此了,好在还有些名气,也不丢祖上的脸。
提到己卯年那次,他帮王飞办的那次宴席,因做出了临安十肴而在建水美食江湖一战成名,他脸上泛出红光,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李梦席,我们的大表舅,每次见他都是在家乡大庙的宴席上,他满脸油光,左手提把闪亮的菜刀,右手抡一把大勺,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吆喝着伙夫班的师傅们做饭菜。
去做客,我会跑到厨房去找表舅,表舅对我最好,每次要舀碗我爱吃的菜,让我坐到灶门口吃,在那个年代这可是特殊的待遇,因平时吃的油水很少,只有遇到吃席才能吃到硬菜。
表舅李梦席,是解放后村中第一批初中生,擅书法,喜雕刻,做美食最为擅长。据传他初中毕业后,与同村王东应征入伍,当过汽车兵,在部队上头顶铁锅,做过炊事班长,练就一身做菜的硬本事,最擅长“牛头宴”。初中时,他就暗暗喜欢班花李爱菲,但因家庭成分不好,李爱菲嫁给了生产队长的儿子王东。
结婚后的王东参军去了,李梦席也一同去。
几年后,李梦席退伍回来了。回来那天,他披红挂彩,极享荣光,成了父老乡亲们的英雄,全村敲锣打鼓喜迎他,可他的脸上却带着尴尬的笑。他的背上背着牺牲了的王东骨灰,一个黄布包内包着红旗的盒子。
在欢迎宴上,他喝了很多酒,散会时背着盒子一头扎进王东家,他全程哭哭啼啼给李爱菲讲述了王东为国牺牲的英雄事迹,李爱菲在昏黄的油灯旁低声哭泣。
第二天他醒来时,是睡在走廊木椅上,石榴花落了他一身,李爱菲在他旁边一把椅子上睡着了,她的头发一夜白了好几根,人看起来显得好憔悴。
自此之后,李梦席常去李爱菲家,给她讲王东在战场前线的故事,去时总会带些好食材给李爱菲及儿子,做些可口的饭菜。他做菜时,王东儿子王飞总围着他跳来跳去,缠着李梦席教他做菜。就这样他成了李爱菲家的常客,并成了王飞的做菜师傅。
但时间一长,村中的风言风语就传开了,王东他妈嫌弃他,有一天,他兴高采烈提一只山鸡进门,老太太坐在门口搓草绳,看见他提鸡进门,瞟了他一眼说,当过兵的人,要个脸,以后别来了,免得寨子头的人说闲话,我们王家要脸!
李梦席放下鸡,转身就出了大门。后来,李梦席拜师学艺,深研烹饪技艺,成了西庄一带出名的乡村大厨,家家户户有红白喜事,都相邀他去做饭。在回忆往事的酒水时光里,我俩再次谈起他帮王飞办喜宴那次,在建水美食中留下一段佳话。
己卯年,办正席那天,村中古庙热闹非凡,男女双方亲戚和村里乡亲齐聚庙中,吃着李梦席做的甜白酒,醉眼蒙眬观赏表演。开头无非是拉二胡、唱建水小调、跳烟盒舞等表演,我和表舅李梦席也站在菩提树下围观。最后压轴竟是王飞母亲和小学老师李爱菲。她穿一套胸前绣一对蝴蝶的黑色坎肩旗袍出场,人过中年,仍风韵犹存,一曲《梁祝》空灵婉转,曲动人心,似祝有情人终成眷属,再听又诉人生有缘无分。
李梦席听着听着烟烧到嘴才猛然回醒。下一曲《爱江山更爱美人》更是将演绎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用深情把听众带回了武侠与现实结合的豪情中。
戏唱完后众人也纷纷散去,忙碌晚上的正席。我和表舅回到古庙厨房,他腰挎祖传御厨菜刀站在厨房天井中,宛如一位大将,指挥着他的千军万马。洗菜班、切菜班、配料班、伙夫班、抬菜班,在他指挥下各司其职,厨房里菜刀飞剁,火钳舞动,铲勺互动,柴火进灶,锅中菜跳肉飞,一场美食江湖大战在庙中打响,一个菜上桌,香味四溢。
轮到宴席第一道菜:携荐君驰名——雪地金花,李梦席披金挂甲,亲自上场,小火慢炒,一盘盘冒着香气的“雪地金花”被抬上桌,尝一口色香味俱全,雪地即为苦刺花,肥肉,蛋清混炒而成,金花由蛋黄丝炒而成。
用“苦刺花”烹制的“雪地金花”菜肴,其味甚为鲜美,为建水地区上席的头道菜,列为“三珍”之首。此菜在清代乾隆年间,曾由在京城为官的傅翰林荐君品尝,受到乾隆皇帝赞赏。
民国时期编写的《建水县地志资料》一书中,亦有“携荐君驰名”的记载。
傍晚,残阳余晖铺洒古寺,上百桌菜已烧制完成,抬菜班伙子们哼唱着赶马小调欢跳着上菜。乡亲们划拳饮酒,高兴地吃着李梦席的好菜,那天,县上一位副县长也来了,和村上的领导坐在正殿上的正席,那位副县长尝了“雪地金花”这道菜后,赞不绝口,连忙要召见大厨。
村公所主任忙冲到厨房叫李梦席,李梦席正与几位炒菜大师傅吃酒,主任说:“县长老倌要见你,说你做的菜好吃。”李梦席说:“不去,要见让他来厨房吃酒。”
村委会主任骂了一句“憨沙莜”,扭头走了。那位爱美食的县倌还真倔,跑到厨房和李梦席喝酒。李梦席热情地给县倌介绍了临安十肴:雪地金花、山羊跪、会乡亲、青儿白娘上金山、云田熟藕、颜洞鲤鱼、气锅鸡等菜品的由来及烹饪方法。
从那天后,李梦席成了建水办乡村宴席的名人。自此后好几年,表舅李梦席平时在家务农雕石头,还弄了个小酒坊,多次试验,酿出了建水乡村名酒——沙莜小茅台,因口感甘甜醇厚、回味无穷而一斤难求。闲时,奔忙于村村寨寨,帮主家做家宴,事后主家会单独宴请厨师班,并以烟酒、后腿肉做薄礼以示感谢!
他收到好礼常赠予李爱菲老师及徒儿王飞。在走村串寨中,他又收了一个穷人家儿子叫李东的做徒弟。
几年后,外面的世界精彩起来,生意渐好,一些风俗也传到了我们的小乡村,厨师班的师傅为了生计,分成了几派,有几个成立了专业的办宴席团队,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主家也嫌自己操办太累人,太多人家有事也承包给团队做,给红包即可。
李梦席的队伍也被人带走了几个,他喜欢那种乡情浓厚、彼此相亲无商业味的宴席,无奈世事无常,人只有去适应江湖,他俩徒弟学成后,也到建水城饭店做厨师赚银子,美人迟暮,英雄末路,他也只得带兄弟们买了辆车,拉着餐具办起了乡村流水宴席。
因他名声在外,做的菜品好,带着兄弟们在建水的乡村宴席上做得风生水起。
壬辰年,他的大徒弟在西庄酒店因救火时被烧死,他亲自在老家带厨师班按老风俗办了宴席。自此,他心灰意冷,不再干商业,偶尔出山帮熟人办宴席,平常在家酿酒饮乐。
退休后的李爱菲却绝尘于世,伤心欲绝,加入了李梦席团队,在宴席中,给人带些丝竹之乐。这使得李梦席厨师团更具特色,一时风光无限。
癸巳年,我作为一个地方特色美食撰稿人,于滇南酒肆瓦栏、小摊菜馆、乡闾草味间流连忘返,笔间小酌,记录些民间美味、人食往事,偶尔也参加点美食大赛,装个文化人,客串评委。
那年的春天,我在家乡“乡村厨艺大赛”上偶遇了表舅李梦席和李爱菲老师。
大赛第一关:现场炒最拿手的菜,以比菜品味道。第二关:背写出具有乡村味道古诗为胜出。第三关:道出“临安十肴”的由来。
在西山大寺戏台下,十口大锅熊火燃起,刀响菜切,油溅肉飞,绿颠于勺。不一会儿,各自招牌菜上桌,神仙评委们一一尝过,对表舅“雪地金花”打满分。
第二关,李梦席一马当先,一气呵成,以抒胸臆:十一年来春梦令,南游且吃玉川茶。春十江湖八年事,空肠只忆吃丝糕。夏日山居好,茅舍沙莜香。
当他背出:“牛粪火中烧芋子,山人更吃懒残残。”老食客美食协会陶会长说:“这场老李总赢。其他乡厨菜虽做得好,却无他这般饮食文化,只得认输。”
第三关,表舅轻松胜出,临安十肴失传多年,是李梦席据古书与自己实践探索而成。在这一战中,表舅达到人生巅峰,在建水被人戏称为“食神”。
此后几年,他对于饮食行业很失望,回乡搞他的石刻,每日精于业务,不再去参与商业伙食,把他一生经历的大事刻于石上。我因工作,俩人见面机会甚少。
辛丑年,老父亲去世,我赶回建水,料理父亲后事,这一次,伙食主办亦是表舅操劳。
忙完一整天丧事,月上树梢,我走去大寺里察看食材准备情况,推开古旧的大门,里面灯火灰暗,几只蚊子飞过头顶,平时请客热闹非凡的大寺,今夜显得异常冷清。
走到厨房,遇到表舅李梦席一个人坐在桌前喝酒,舅外甥俩人径直拼成一桌,几杯苦酒灌肚,表舅哭了起来,说我父亲是他最好的朋友兄弟,自小一起长大,直到去世前一年,还在一起喝酒,人生一世,草木一春,猪鸡牛马做做伴。
我喝着酒,静静听他回忆与我父亲往来的点滴,夜深雾起,寺外响起齐大奶敲木鱼声,咚咚咚!
癸卯年,秋风渐凉,表婶李爱菲老师逝去,我回乡奔丧,到老家时已是半夜,我想跑去大寺转转,遇到表舅李梦席坐在大寺石阶老菩萨树下饮酒,我抬凳入桌,老酒往事上演。
李梦席讲,李爱菲有一天进山拾菌,在狮子山美女峰松林遇到一片坟堆里的大红菌,色艳菌鲜,个头挺大,李爱菲采回来与鸡同煮,整了一大锅,请了李梦席去吃红菌宴,一个爆炒,一个煮汤,俩人畅开心房,回忆往事,共诉心扉。
喝到最后,李爱菲抛去旧念,愿与李梦席喜结连理。酒盛多吃菌,毒多为美味,第二天,酒醒人散,李梦席去摸李爱菲鼻息,她已离开多时。
李梦席跟我讲着与李爱菲不伦之恋,我们手中之杯永远停留在往事中,他说这一生,兄弟走了,爱人走了,他自己时间不会长了。
酒喝多了,他走过来扶我肩膀说:“马儿,我告诉你,不要看不起厨师,人一生,你出生,握拳而来,你走的时候撒手而去,出生时别人做你满月客,你懵懂无知,你走后,别人吃你丧事饭,你也离开阳间,从皇帝到平民都如此。人生不过两顿饭。”
我听后觉得人生悲哀至极。说完,他一口干了杯酒。
癸卯年深冬,表舅李梦席突发疾病,溘然长逝,享年71岁,他生前德润四方,广结善缘,父老乡亲来参加他葬礼的人很多,帮他办丧席的是他另一位在城里饭店当厨师的二徒弟李东。
晚上,我和他的二徒弟喝酒到深夜,他徒弟也做了“雪地金花”这道菜,可我总感觉没有李梦席做的美味。酒喝多了,一阵凉风吹过,我好像看见表舅李梦席戴着围巾站在灶台前炒菜,我揉揉眼睛,再一看,人又不见了,我跑过去灶台前查看,什么也没有,只见表舅生前用的那把老菜刀支棱在砧板上,刀背上赫然刻着李梦席三个字。看着这把刀我忍不住大哭起来。
世间再无李梦席,雪地金花这道菜失传了。表舅李梦席,我的山河故人们,一路走好!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3120240002 网络视听许可证2510473号 滇ICP备11001687号
网上有害信息举报电话、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电话:0873-3055023 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邮箱:hhwjjbb@163.com
中共红河州委宣传部主管 红河网版权所有 未经红河网书面特别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违者依法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