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春节，我小学五年级，弥勒竹园镇的风里总裹着腊肉的香和柴火的暖。大法车村的杀猪饭也被冬日的太阳晒得温温的，村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枝丫间挂着零星的红色鞭炮纸，好似在盼着亲人归。姑奶王玉珍，便是那年味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是我们这个小乡村里，踩着过年的鼓点，从县城飘来的一缕“城里风”。​

姑奶在县计划生育委员会上班，每到腊月二十几，姑奶的身影一出现在村口，整个村子仿佛都热闹了几分。她那年约莫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总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装，领口扣得整齐，袖口没有一丝褶皱，不像村里妇人常穿的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后脑勺挽成一个圆髻，用黑色发网紧紧兜住，一根银簪斜插其间，衬得脖颈利落又精神。她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眉毛是精心描过的柳叶眉，眼睛不算特别大，却亮得很，笑起来时眼角会泛起浅浅的细纹，眼神里满是活络与通透。鼻梁挺直，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说话时嘴角上扬，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连带着声音都格外有穿透力——那能说会道的口才，一开口便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回荡。“老嫂子，过年好啊！”“侄儿，今年庄稼收成咋样？”一句句家常，热乎又亲切，巷子里的脚步声、笑语声，跟着她的声音缠在一起，把年味揉得愈发浓厚。

村里的亲戚们早早就盼着她，一见她来，便簇拥着围上去，婶子大娘们拉着她的手，叔伯们递上水果，争相邀请：“玉珍，先上我家坐坐，茶都泡好了！”“姑奶，去我家吃晌午饭，炖了土鸡，还有你爱吃的蒜苔炒腊肉！”推推搡搡间，满是乡里乡亲的热情，那股子亲热，是因为血脉相连，更因为姑奶是从“外头”来的，是村里走出的体面人，她身上那股不同于田间劳作妇人的整洁与干练，让大家见着她，便像见着了外面的精彩世界。​ 

父母更是把姑奶当作家里的骄傲，每次姑奶来，母亲总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提前去田地里拔上几棵我们基本不吃的“灰挑菜”和“牛皮菜”，城里人称它们为唰油减肥的“野菜”。妈妈不仅把挂在楼上椽子化肥口袋里的酥肉和床下油罐肉端上桌，还刻意把我们姐弟叫去灶门前交代，不准馋，要尽量把干巴(瘦肉)留给姑奶吃。饭桌上，父亲把最好的位置让给姑奶，二老爹总笑着给姑奶倒酒，嘴里说着：“还是玉珍有出息。”这话，不是羡慕，是实打实的骄傲，那骄傲，写在父母的眉眼间，也落在亲戚们的夸赞里，在小小的堂屋里，飘出门外，融进乡村的风里。

那时的乡村，日子还是清苦的，田间地头的劳作，是生活的底色。父母和亲戚们，常在烈日下，在甘蔗田埂上、在包谷地里，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指着远处的方向教我：“你看你姑奶，穿着干净衣裳，不用沾泥带土，好好读书，不用像我们这样头顶烈日，风吹日晒地干农活。”春日里插秧，夏日里施肥，秋日里收稻，冬日里收甘蔗，每一次弯腰劳作，每一次被太阳晒得脸颊发烫，每一次被风吹得嘴唇干裂，长辈们的话，便会在耳边响起。他们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背，被岁月和农活压得微微驼起，那一双双望向我的眼睛，满是期盼，怕我重走他们的路，怕我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地里。长辈们的教诲，像一颗种子，落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我看着姑奶从容干练的样子，看着她说话时的神态，再看看父母在田地里忙碌的身影，看着烈日下那一片片被晒得焦黄的土地，那不是一句简单的话，是长辈们半生的期盼，是他们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心愿，是希望我能有不一样的人生，能不用靠力气讨生活，能有一份安稳的、体面的日子。

从那时起，发奋读书的念头，便在心底扎了根。昏暗的灯下，我捧着课本，一字一句地读，窗外的虫鸣伴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冬日的寒风拍打着窗棂，我却不觉得冷。因为我知道，书本里，藏着走出乡村的路，藏着长辈们的期盼，藏着像姑奶一样，活成一束光的可能。姑奶在巷子里回荡的声音、整洁利落的模样，父母在田间地头劳作的身影，亲戚们提起姑奶时骄傲的神情，都成了我读书路上的光，照着我，一步一步，向前走。​

（图片由AI辅助生成）

2026年春节即将到来，再想起大法车村的春节，想起姑奶归来时的热闹，想起她西装领口的平整、发间银簪的光亮，想起长辈们的教诲，心里依旧暖融融的。那年味里，藏着乡村的温情，藏着亲人的期盼，更藏着一颗少年心最初的志向。哪怕我现在已经在县城工作，那束从八十年代乡村巷陌里透进来的光，穿过岁月的长河，依旧明亮，它告诉我，那些藏在年味里的期盼，那些从黄土地里生发出的心愿，都成了人生路上最珍贵的力量，指引着我，一路向前，不负韶华，不负时光。​​

作者简介：葛树人，云南省群众文化研究馆员，弥勒市市管专家，弥勒市政协特聘艺术家，弥勒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