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原先我们家居住的地方,有个大院子。闲下来时,大家陆续出现在院子,一派邻里亲密和谐相处的气氛。现在的家,面积比原先宽了好些,美中不足的是,不但没有院子,楼梯上相见,住户间彼此还来不及打招呼,钻进各自的家,铁门一关,谁也不管谁的死活。刚搬进来时,我心里别别忸忸,有团东西堵着,闷得透不过气。有天,突然想起自家是顶层,往上还有房顶。这一发现,让我激动了好几天。有院子固然是好事,那是集体享受,房顶却像我个人的财产。房顶上安有太阳能热水器,偶尔某家晒衣服,晒腌咸菜的青菜萝卜外,很少有人光顾。这难道不是我的“大院子!”我什么时候想上,提脚便是。十四级台阶,几秒钟。
只要不出远门,没有公事,我呆在家里的时间多,不爱去街上凑热闹。上房顶,便成了每天的一个活动项目。至少一次,多则数次。下楼买菜时短暂的不得不拥挤在人堆以外,蹿上房顶,可以不跟任何人发生联系。“世外桃源”谈不上,却免去了密密麻麻的人的身子、面孔、服装、呼吸、气味等等的拖累,更可以回避我厌恶的人,眼不见心不烦。人啊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什么人都像饿虎般涌来,撕咬城市这块肉。除了少数人,我见着树,比见人要亲切得多。房顶的好处这么一下就体现了出来。姑且把房顶当作一个独立的世界,它的四面远近不同的受高楼的夹击,城市所特有的噪音,或强或弱的通过空中缝隙侵犯进来,却像战争中的中立国,外面炮火连天,血流成河,在自己的领地内,鸟儿婉啭歌唱,鲜花多情开放,人们安居乐业。浊世中,我当然不可能装聋作哑,沉浸在虚幻的天堂,但房顶这一个小小的无人干扰的世界,一个人不出一分钱地占用,是格外的奢侈了。
住户们出去焦头烂额的忙,在家也不存闲心,懒得上去房顶,无意中托福给我,不得不感谢他们了!我有时在房顶懒洋洋地消磨时间,突然有人抱一盆衣服看见我,会惊着对方:这人怎么啦,可能有点神经病?边走边丢几眼疑问。有的多次见我似乎闲的不耐烦,疑问就更多了,只是不好细问,但碰着了嘴痒,得问一句:你休息嘎?我不便解释什么,他们不知道我干的是古老的码字的活儿,每分钱都靠卖脑水换来,晚上当白天用,白天表面上不合情理的闲,脑袋却像飞机轰鸣。我的祖宗十八代,操的是锄头,谁也不曾干过这种偷鸡摸狗似的“坐家、作假”的事。而如今,干“坐家、作假”活的,跟乞丐行乞差不多,却远远不如乞丐洒脱。有时,从房顶看得见大街上穿梭往来的符合时代潮流的人们,想起自己也该出去经风雨、识世面,因为对“什么也可以没有,没有钱万万不能”的实用主义最响亮的口号,可以不去在意,但落到出门时没有钱连一只馒头都买不了的现实,狼狈不堪。但人只能干哪样,似乎是天命注定的,我就只能干码字的差事。为了一行理想的文字,我在房顶上哼哼叽叽,还不一定哼叽得出。更不要说为了一篇长点的文章,头发都急白了。
乡村的麻雀有好些年曾经离开乡村,它们都像出来谋生的打工的男男女女,闯入城市,又成不了城市的血肉,孤孤独独地打发一天天。这不,我的房顶也被麻雀选为相会的地方,它们只能在这样僻静的一隅,相互说说心里话。我坐在室内,一听见房顶有麻雀的声音,反应非常敏感,踩轻悄悄的脚尖上去。不知是它们看出我不坏,还是认出我跟它们连着亲戚关系,我的出现,不惊吓这些在我心目中永远可爱的生灵。它们来自大地,永远是大地的素朴的色彩,学不会涂脂抹粉,改变不了属于农民的身份。它们只会说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一切思想、感情包含在这过于简单的语言。三三两两的,或者动也不动的表情阴沉的那么蹲着,找不到事做,或者在水泥地板上蹦蹦跳跳,像小娃娃玩跳橡皮筋游戏,其乐无穷。当然,它们不单是跳跳玩玩,肚子饿了就得找食物吃,看能否发现一粒米,一只小飞虫。我观察到这个细节后,歇不歇撒些米、饭。至于是它们享受,还是被鸽子侵吞,我就不得而知了。
自幼,我生活在人与麻雀共同温暖、相依为命的村庄。我认识的第一种鸟,无疑是麻雀。如今,我又跟麻雀,相遇在原本不属于我们,但如今成了我们安身立命的异地。跟麻雀作伴,这秘密是多么的叫人心醉神迷。诗意的栖居,无非也是如此吧。贫穷,不影响诗意。
啾啾,啾啾,啾啾……
麻雀又在房顶上活动。这时,我在厨房做饭。再悲观的情绪,都被麻雀一扫而光。脑海里飘过:活着还是有美好的时刻!
房顶上还有鸽子经常活动。它们跟麻雀分属完全不同的阶层。鸽子已被蜕化变质,成为吃饱喝足无所用心的贵族,身体肥胖,患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等等乱七八糟的贵族病。它们不爱孤独,呆头呆脑,没有思想、个性,一堆堆的窝在一块,咕嘟嘟,咕嘟嘟,说话底气不足。它们再活下去,已感觉不到丝毫的活头。我讨厌这些长翅膀,但不再是鸟的家伙。
在城市,你叫鸽子不变成那副看见天空也害怕的模样,还能咋个办?
不管怎么说,鸽子的声音再如何刺耳,我听起来比人的声音优美。
这里的鸽子不可能像离我们遥远的某些国度的城市,大街,广场,公园,数以万计的,跟人一起,以市民的身份,分享日常生活的安宁。然而,房顶毕竟为它们提供了娱乐的场地,避免了人为的伤害。它们起得很早,尽管不会像公鸡报时,城市醒来,它们醒来,房顶上沉闷的咕嘟嘟,跟人的脚步一起,迎来了新的一天。我在床上觉察到鸽子的动静,看看时间,便起床,重复每天必不可少的鸡毛蒜皮的生计……
冬天,山沟里的城市,上空阴云一团团的覆盖,冷阴阴的风钻心刺骨。很少见得到太阳,要是见到太阳,人的心情一下子跟气候变好。冬天的太阳,最像太阳。房顶自然增加了一项晒太阳的福利。我提棵凳子,坐着,伸直手脚,各个部位的晒。阳光不咬人,身体却如露水浸湿的草木,冒出乳白的水蒸气,渐渐地,一截截的温热温热。霉气都被晒跑,仿佛箐沟里沉静了多时的溪水,懒洋洋瞌睡的血液奔跑起来。那种舒服,该怎么说才好呢?舒服死了!
我有时拿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翻,书里面的字,似乎晒活的蚂蚱,密里麻拉的跳动。当然,如果幸运了,在无心的翻书中,电流刺激神经般突发其想——灵感来了。早已想写的一篇东西,汨汨淌出来。
更多的时候,晒太阳就晒太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闭上眼晴,任阳光抚摸、亲吻、调戏。脑子里一片空白,上帝的扫把,把“想”不留一丝灰土的扫干净。
晒的饱了,仿佛一生都不再需要阳光,恍恍惚惚地想起,还有些事要做,我才半推半就的下楼。
冬天是没完没了的。小城气候的特点是,从秋天的中途到春天的大半,都跟冬天挂得上钩。天气总要反反复复的阴几天,晴几天。阳光哪里可能晒饱,阴时,全身裹衣服,晴了,我照例上房顶晒太阳。怎么能说冬天残酷,有太阳晒,我竟然对冬天有了恋恋不舍之情。
房顶上最浪漫的,就是月亮出来的晚上。多年前我写过一首诗∶
我常常上房顶看月亮
这幢高楼住上百户人家
没有谁会关心夜晚
没有谁会上房顶看月亮
不知道可以看月亮
月亮只在电视里升起
只在孩子们嘴里“床前明月光”
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
热热闹闹的浮华盛世
月亮是旧时代的火把
整座城市我还在牵挂月亮
月亮从老阴山头过来
这时候楼底下
有人喝酒有人唱歌有人玩麻将
这时候这幢楼有的家庭为钱吵架
这时候只有我这个乡下人
站在明月下没有睡意
月亮童年树林里玩耍的伙伴
月亮故乡弹着口弦的爱情
我是游子你是乡情
你是游子那么我是乡情
月亮别急着走
等我一程我们一同上路
你还是先走了
清脆的笛声在山那边响起
草地上挤满了唱歌跳舞的年轻人
七
搬到这个家时,孩子刚满七岁,离她读书的学校近。把她领大的岳母,跟我们已经生活了几年,沾在身上的乡下的泥巴褪去,岳母渐渐城市化,认识了不少可以在一起玩的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她得了绝症,医学无能为力,回老家折磨数月后上西天。她是虔诚的佛教徒。我怎么也忘不了,在送她回乡下老家的那天,在朝阳天桥上,有几位老太太来跟她告别。她们说,好好治病,还要一起玩呢!她吃力地回话,我会回来跟你们吃斋念佛。大家清楚,只有她不清楚,这是相互间的永别。大诗人陶渊明早已有诗:“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我的母亲有年春节前后在个旧市人民医院住了四十五天,做右肾切除手术。出院后跟我的弟妹来我家里,但那天我痛风发作,我疼得动不了一下脚,一行人要回故乡时,我唯有含泪送行。对不起了,母亲大人!
孩子是从这里出省外读大学。
2003年,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州府从个旧迁回蒙自。之前之后,陆续有单位搬到新州府。然而,我这个家还在。孩子放假回来了要住,我们也常住。住长了就住出感情,有时离开一久,心里七下八下的牵挂,似乎它会跑掉。在外边遇到不愉快的事,回到家就脱衣服般脱走了。天下之大,一百平方米的家才是真正属于你个人的领地。这个家不需要笑脸相迎,这个家不需要金碧辉煌,这个家不需要筑起铁墙铜壁;这个家需要人情味,这个家需要淳朴的心,这个家需要宽容与和睦。我苦苦努力,就是为了这样的一个家。
即便已经有了踏实的落脚点,像候鸟,季节一到就要迁徙,我们终归还是要到另一座城市生活。
经过多番累死累活之后,住了十八年多的房子卖了。心头缭绕浓雾般缠绵的依依不舍之情。搬东西的那天,我是最后一个出门。我把一间间房岗转了几遍,看看墙壁,看看地板,嗅嗅多年来积存在家里的亲人的气息。锁上门时,我百感交集又不无伤感地叹息了几声:“再见了,我的家,不,永远地告别了……”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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