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立春面

作者:郑显发 发布时间:2026年02月06日 02:32:40

天还青蒙蒙的,厨房里的灯先黄澄澄地亮了。我睡眼惺忪地站在厨房门口,看母亲和一团雪白的面。她的手劲是几十年的工夫,面团在她掌下,发出柔韧的、沉睡般的呼吸声。窗外的寒气还凝在玻璃上,屋里却已漾开面食特有的、安妥的暖香。这香,丝丝缕缕的,仿佛能驱散残冬最后一点料峭。

母亲见我进来,便从橱柜深处捧出一个搪瓷碗。碗里盛着捣好的菠菜汁,颜色不是鲜翠,是一种沉淀过的、近乎墨玉的深绿,幽幽地漾着水光。“来,帮妈拿着碗。”她吩咐道。我双手捧住那冰凉的搪瓷碗,看母亲将那一汪深绿徐徐倾入雪白的面团里。于是,一场奇妙的嬗变便在母亲的指尖下发生了。先是晕开几抹狼狈的绿痕,像早春苔色,有些不成章法。母亲不言语,只将袖子又向上挽了挽,露出结实的小臂,专注地揉、揣、按、压。那力道均匀而绵长,好像不是在劳作,而是在安抚一个即将苏醒的生命。渐渐地,那倔强的白与羞涩的绿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浑然一体了。面团最终成了一块温润的、微青的玉,静静地卧在案板上,从内里透出勃发的生机。

母亲开始擀面了。那根枣木擀面杖油光水滑,是她嫁妆里的老伙计。它滚过面团,发出沉实而悦耳的“咕噜”声,像春雷滚过冻土。面皮一圈一圈地漾开,越来越大、越来越薄,最后竟如一轮青蒙蒙的满月,铺满了整个榆木案板。母亲俯身,鼻尖几乎要触到那层面皮。她端起它,对着灯光细细地照。光便透过那匀薄的青纱,映亮她额上细密的汗与专注的眼。那一刻,她不像在检查一块面皮,倒像在端详一件即将完工的艺术品,神情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静穆。

切成面条后,那青色便收敛了些,成了面条筋骨里一丝隐隐的脉络。下到滚水里,一根根青玉丝便活了过来,在浪里舒缓地沉浮、旋转,如春水初生时的柔荑。母亲另起小锅,用几粒花椒炝了锅,爆香葱白,煎了一个圆满的荷包蛋,“滋啦”一声,金黄的香气猛地蹿起。她舀起滚沸的面汤冲入,乳白的汤头瞬间便成了。最后撒上的,是头年秋天晒干的、切得碎碎的香菜末。那一抹枯绿遇热便醒,蜷缩的叶片在汤面上缓缓舒展,竟也漾出些许记忆里的青翠。

面碗端上桌,是一整个被拢在碗里的、微型的春天。汤是奶白的暖雾,面条是静卧的青河,荷包蛋是泊在河心的、圆满的日头,点点香菜是浮出水面的、最初的草色。我夹起一箸,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筋道滑韧,麦香里果真缠着一丝极清、极淡的植物气息,似有还无,像泥土解冻时,渗出的第一缕生机。母亲并不动筷,只坐在对面看我吃,眼角的皱纹里漾着笑意。她说:“这是‘咬春’的青,儿子,咬一口,就咬到春天了。”

母亲哪里是在做一碗面,她是将窗外踟蹰的、怯生生的春气,一丝丝地,用手劲揉了、用掌心焐了、用滚水醒了,调和进最寻常的烟火吃食里。让我囫囵地、踏实地,将一整个尚在襁褓中的春天,暖暖地,吃进身体里去。窗棂上,晨曦终于吻化了最后一片霜花,淌下一道清亮亮的水痕,像春天落下的第一行泪,甜的。

责任编辑:陈楠

审核:李聪华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3120240002  网络视听许可证2510473号   滇ICP备11001687号

网上有害信息举报电话、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电话:0873-3055023  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邮箱:hhwjjbb@163.com

中共红河州委宣传部主管  红河网版权所有  未经红河网书面特别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违者依法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