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西县东寺山上，有一株僧人栽下的腊梅，大约有上百年的树龄了。这株腊梅平日里没什么人打理，任凭风吹雨打，不张扬、不喧闹，默默地生长在大殿前那方条形石块砌成的花坛中。只有步入腊月，树枝才会在不经意间、热热闹闹地抽芽吐蕊，枝条间的花蕾一经苏醒，就有阵阵奇异的清香随寒风漫开。此时，就有一些过年的味道了。

少年时，心里总盼着过年。盼着过年时不必埋头做作业、盼着能穿上崭新的衣裳、盼着点燃噼啪作响的鞭炮、盼着品尝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盼着收到崭新的压岁钱，更盼着能在电影院里看一整夜电影。总之，以年三十为界，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所以日日盼、夜夜盼，盼着年的到来，盼着在年味里遇见一个崭新的世界。

过年，在外的游子都是要回来的，因为有许多的牵挂。记忆中，1965年的那个年，最让我怀念。

那年春节临近前，母亲早早便带着我，到老街上的棉布店扯了些蓝咔叽棉布，又到缝纫社，请师傅为我量身定做了一套四暗袋的中式服装。随后，我们又到十字街上的县百货公司，买了一双上海的“回力”牌胶鞋和上海庆生袜厂生产的棉袜。除此之外，母亲还到贸易公司买了油、盐、酱、醋、糖等一应调料，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为过年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腊月的日子最难熬。我常常把新做的衣服、新买的鞋袜从木箱里翻出来，看了不知多少次。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今天十五、明天十六……唉，何时才能熬到年三十呀？

谢天谢地，大年三十总算来了。我起了个大早，急急忙忙赶到街上购买县火炮厂生产的电光鞭炮——每封九毛二分钱，有两个单鞭，一个单鞭有一百个炮仗。又到新华书店买了《水浒》《三国演义》两套连环画。回到家时，父亲正在门前张贴他自己书写的春联，“爆竹声声辞旧岁，梅花点点报新春”，笔墨间满是年的喜气。家中的墙已经刷白了，是用街上买来的石灰块加水化过后，再用排刷刷成的，还带着些淡淡的石灰味。屋里的地，铺上了翠绿清香的松毛。花瓶里，插上了含苞欲放的山茶花，是村里的年轻人到圭山上采来的，凑近了，就有一股清新的气息扑来，让人浑身都透着舒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丰盛的菜肴摆上了桌。有平常吃不到的气锅鸡、糖醋鱼、蒸酸菜肉、卤猪肚、青蒜爆炒瘦肉、炖糖肉、凉拌莲藕块、八宝饭等等，馋得我直流口水。依地方习俗，父亲让我到门外点燃了“封门”鞭炮。鞭炮一响，就是向外告示：我们家的年夜饭开始了。晚餐过后要守岁，我自告奋勇地参加守岁。但这个岁我没守得了，不到半夜就睡得不省人事。

年初一是大晴天，我一早就穿上新衣新鞋，拿了些拆散的鞭炮，急匆匆地往街上跑去。此时，街上四处都在放鞭炮。大人们乐滋滋地站在街沿上，高声和相识的朋友们打招呼。电影院特意加映了儿童场，甲票一张一毛钱，乙票五分，放的是节前预告的动画片。卖票的窗口人挤来挤去，我好不容易挤进去，票却卖完了，只好悻悻地等着看夜场。

年初二，鞭炮声淡了些。今天的街头成了在外工作、回家过年的青年男女的“秀场”。只见男青年们把头发梳得溜溜顺，穿着崭新的四明袋或四暗袋中式服装，衣服左上方的口袋里插着钢笔。有的人插一支，有的人插两支。有朋友跟我说，插一支的代表有文化，插两支的代表有很高的文化。这些人在行走中，时不时高声地讲几句大家都听不懂的外语，让我们这些小屁孩羡慕不已。女青年们则扎着两条小辫，穿着花花绿绿的长裙，几个小伙伴拉着手，轻声哼着歌，慢悠悠地走在大街小巷。她们走过的地方，总会飘来一缕淡淡的雪花膏清香。

年初三，肖公庙街的老木器社里要唱大戏。木器社里有一个大场院，平日里堆些木头，常年无人打理，荒草萋萋。可这一天，这里却热闹得不像话。那座旧时已有的戏台上，穿着图案繁复的古戏装的演员们，来来回回、曲折蜿蜒地走来走去、唱来唱去，我那时年纪尚小，终究没听懂唱的是什么名堂。国营饮服公司的凉米线摊摆在戏台的右侧，大碗带酥肉的凉米线二两粮票九分钱一碗，吃下一碗去，还想再吃第二碗。旁边老奶奶的酸腌菜摊，也是一道不可忽略的风景线。

年初四，请春客。大人们好似都忘记了昨日的辛劳，大声说笑着，三三五五，今天到这家，明天到那家。醉了、尽兴了，回家时，路走得东倒西歪，在明晃晃的月光下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影子。

年初五，走亲戚。这天，大家拖儿带女，从这条街那道巷走了过来。手里不空着，你提着用大红纸外包、麻线打捆、县糕点厂生产的麻花糖、到口酥、五仁饼；他拎着几瓶县酒厂酿制的烧酒，烧酒瓶用细麻线绑起来，贴上大红纸，纸上写着两个“福”字。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带着对象回家的年轻人，只见他们从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用红纸折叠成的“红包”，微笑着给大家送过去，引来起起落落的夸奖声和祝福声。夸奖年轻人有眼光、福气好，祝福他们早结连理、早生贵子。

年初六，各忙各。喜喜庆庆、热热闹闹地玩了几天，闹了几天，玩够了、闹够了，节日的气氛渐渐淡了下来。大家挥手告别，陆陆续续走上了各自该去的路上。

人生如梦，一晃眼就过去了六十年。六十年前家中那场温馨的年夜饭、电影院中快乐的笑声、街头红男绿女们轻盈的身影、亲戚朋友们欢聚时喜气洋洋的场景再也不可能重现了，留下的只是一场绵长的回忆。

2026年马年就要到了，我还要回泸西去过年，还要去泸西找回记忆中的196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