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追剧时，手机“叮咚”一响。小群里，个旧的木子信息跳了出来：“呼唤老师们！保和来电：玉天白梅开了！”

我怔住。一月未过半，就开了？不说要到月底么。群里顿时热闹起来。研究地方史的何伟老师提议：“保和古树实地测量，可与赏梅同时。”上次芷村护木行动的老队员一涓、白白随即应和。在昆明的秋思也紧跟着留言：“我明晚就回来。”理工男雷老师秒回：“后天见”，并配上一个调皮逗趣的表情。

周日清晨，寒意清冽。两辆越野车在仙人洞隧道口会合，便驶入山谷间的个元公路。车过普洒河，转入更窄的乡道。道旁巨石上，“云上保和”四个红字赫然入目，像一道巍峨的山门。我们的目的地，在那云雾栖居的高处。

首站是白拉租，藏有三棵古榕的山村。山路陡峭，连续急弯将我们抛入云海。窗外，群山如凝浪，云雾舒卷流淌，晕染成水墨长卷。海拔升至1850米后，路猛地跌下去。我紧抓拉手，心随之起伏。终于，一片明镜般的坝塘接住了我们。

下得车来，小村的静美方真切可感。天蓝，云白，林木的苍然轮廓在远处。白墙青瓦的民居错落，两三黑鸭在塘边拨动清波。整个村子如一枚安闲的扇贝，嵌在山坳里。

村边，两棵巨榕并肩而立。踏入其下，恍入另一重时空。树冠蔽日，气根如苍龙垂须，自枝干悬落，在地面盘结交缠，隆起成奇异的根座。落叶层层，踩上去沙沙响。碎金似的阳光从叶隙漏下，空气里是潮湿的、属于秘境的泥土与腐叶气息。

我们八人，多是古树保护的“老队员”。木子摊开《红河州古树图册总汇》核对；一涓与白白、吴老师拉出皮尺，丈量树围与冠幅，神情专注如对碑文；何老师与我则举着相机，记录古木雄姿与同伴工作的侧影。不远处，是另一棵编号为20315的古树，更为奇伟。它的气根从高处“坠”下，触及泥土便迅猛增粗，最终形成一座座小山丘般的庞大支撑，磅礴地抓住大地。何老师抚着隆起的支柱根说，这是千年“龙树”，彝家人心中的神明。

他告诉我们，在这云山之间，几乎每个古老村落都有“龙树”。人们深信它能护佑稼穑丰穰、人事安康。年复一年的“祭龙”，是仪式，更成了一份无声的契约，让子子孙孙成了古树自觉的守望者。最动人的是，眼前这生机勃发的巨树，曾一度沉寂，“枯死”三载。就在众人焦灼的守护中，某个春天，它竟从铁黑的躯干上，奇迹般抽出了一点新绿，继而复苏如初。这凋而复生的传奇，让它愈发神圣。

简单用过凉米线配烤豆腐的午餐，便赶往山另一边的玉天。车行至一道坡顶，何老师忽然停下，神秘一笑：“到了。”四望只见竹林萧萧，山野寂寂。他示意我们静心，深吸一口气。就在那一瞬，一股清冽的、似有若无的淡香，丝丝缕缕，乘着山风，潜入鼻腔。那香气凉而不寒，幽而不绝，仿佛自记忆深处来，带着山泉的澄澈。“让眼睛迟到片刻，”何老师笑道，“先请鼻子与心，去见见它。”

我们穿竹而过。那株白梅，就这般毫无预兆地、完整地撞入眼帘。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古诗的意境，在此刻有了最鲜活的注脚。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我从未见过，一株植物能将“苍劲”与“柔美”熔炼得如此惊心动魄。主干粗壮虬曲，黑如铸铁，布满深深刻写的岁月皱纹。无从想象，这般近乎狞厉的躯壳上，竟能抽出千万条细柔婀娜的枝条，向着虚空恣意流泻。而就在这些细枝上，密密匝匝，缀满了繁星般的花朵。那是怎样一种白！白得泛出隐隐青黛的玉色，是积蓄了整个秋冬的精魂，在刹那间毫无保留的喷发。远望如笼雪袍，又如悬垂素锦。点点娇嫩粉红的花萼，遥看恰似红梅藏雪，平添无限生趣。

树下有清池，梅影倒映，随微风涟漪，碎成一池晃动的光与玉。池边空地上，十来个村民正围坐矮桌，笑语宴饮。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站起，朝我们憨厚挥手。木子惊喜道：“就是他！”正是去年那位许下花信之诺的村人。他笑着迎来，脸上是山风吹出的红润：“电话里怕说不清，估摸你们该到了，就在这儿等等！”没有客套，仿佛一年的间隔只是昨日。他指着满树繁华，骄傲如数家珍：“今年开得最盛！你们来得正好！”

我们为这六百岁的古梅测量。它巨大的华盖，荫蔽半池，东西冠幅足有十一米五。工作间隙，村人告诉我们，这树在村里是“月老”，也是“福星”。年轻人谈情说爱要来树下，逢年过节，大家也聚在树下歌舞。他说得平淡，我们听得动容。原来，最好的保护，从不是束之高阁，而是让古树活在人的烟火情意里，活在年年的期盼与盛开中。

夕阳将云山染成金红时，我们启程返回。车内很静，每个人都望着窗外流动的暮色。我想起白拉租沉默的龙树，想起玉天烂漫的白梅，想起那跨越山水的电话，和树下质朴如石的笑脸。

我们此番云上保和行，名为测量与记录，实则更像一次奔赴与印证。奔赴一场隔年的花约，印证那凌寒不凋的生机。我们风尘仆仆而来，填补图册上数据的空白，何尝不也是在填补自己心中，那份与这株古梅、与敦厚人情重新连接的渴望？

车窗上，朦胧映出远山的剪影。那缕淡极而幽的梅香，仿佛穿透时光，再次萦绕。

幽幽香气诉说着：只要还有人为一树古梅的开落而报信，为一棵古木而驻足，这苍茫人间，便自有其不可磨灭的温暖与诗意。——云上保和，保的是古木，和的，或许正是这份渐被都市遗忘的、人与天地万物温柔相“和”的古老情愫。

（摄影：木子 一涓 何伟 马明）

作者简介：马明，红河州摄影家协会、新媒体协会、作家协会会员，红河网专栏作家，曾任《红河新周刊》等刊物编辑，作品散见于《边疆文学》《红河文学》《云南政协报》《华夏早报》《红河日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人民网”“滇云艺海”等报刊、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