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到一个地方的人，心中对这个地方的人总有个大体印象，比如说起江南人，心中浮现的词是温柔，说四川人则是性格火辣……若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开远人，我觉得是“友善”。

我到开远工作生活已六年多。六年，在别处，也许只觉得日子过得快；但在开远，这六年是慢慢焐着过的，像冬天捧着杯热茶，不知不觉，手就暖了。这暖很大一部分来自开远人的友善。

开远人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很少剑拔弩张。不管认不认识的，也不管在哪儿遇到，他们脸上总挂着微笑，笑从眼角漾出来，自然得像田埂上冒出的一星绿。我去买菜，见到一种从来没吃过的野菜。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问卖菜的老板：“这花怎么吃啊？”问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点烦人，人家做生意忙，哪有工夫上烹饪课。可那老板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认认真真地跟我说：“这叫黄精花，拿回去把花一朵一朵拽下来，焯一下水，拌点盐巴、胡辣子就可以吃；还有一种吃法是用来煮汤，汤里放几片肉，味道好得很。”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要煮多久，肉要切多厚，那仔细劲儿，像是在教自家人做菜。我怕自己做不出美味，糟蹋了食材，没买他的菜。他也没生气，笑着说：“吃其他的菜也一样。”

黄精花（赵沙娜 摄）

犹记某个周六早上，明晃晃的天空忽然暗下来，像谁拿了块黑布把天罩住了；接着狂风大作，街边的树被刮得东倒西歪；暴雨说到就到，天地间很快就是白茫茫的一片水帘。几分钟时间，东城农贸市场门口堵了很多买菜人，有的人把塑料袋套在头上，有的把包顶在头上……雨实在太大了，这些防护根本起不了作用。市场侧边刚好有一家酒店，门面装潢考究，玻璃门擦得锃亮，大堂里水晶灯亮晶晶的。起初大家站在酒店外的屋檐下，雨越下越大，马路上雨流成河，屋檐挡不住雨了，不知谁先迈了一步，接着大家鱼贯而入，躲进酒店的大堂里。

我心想：怕要被赶出来了，这样的事在其他地方也不是没发生过。

但……

酒店的工作人员不但没赶人，还笑着招呼道：“如果需要热水，跟前台说一声就成。”大家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干净的地板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脚印儿踩满了屋。一位卖菜的大爹挑着担子站在门口，怕把人家的地弄脏了，不愿进来，雨打在他身上，衣服湿了半截。酒店工作人员跑过去招呼他。大爹不好意思地说:“我身上水太多，要给你们添麻烦了。”工作人员笑着说:“没事，脏了，拖拖就得了，不要淋病了。”

躲在人群中的我心头一暖。有些人把门修得又高又大，不是为了让人进来，而是为了把人挡在外面。在开远，门却是开着的。

前段时间，我家鱼缸里的鱼隔三岔五地就死一条，没几天就死得只剩两条。我们随便进了花鸟市场的一家鱼店，挑了三四十条鱼，打算带回家。付款时，老板问：“养在缸里还是鱼塘里？有多大的水域？养在室外还是室内？……”听完我们的回答。他二话不说，就把我们捞进袋子的鱼倒了一半回去，说：“根据你家的情况，养十五条就到极限了，再多就不行了。”

我有点意外。哪有做生意的把到手的生意往外推？可他就这么做了，做得那么天经地义。那十五条鱼落户我家鱼缸后，果然没有再死，一条一条活蹦乱跳的。我猜那老板不是为了少卖几条鱼，他是怕我们买多了养不活，糟蹋了性命。

近两年，我记性越来越不好。骑电动车上街，常常忘记锁车，拔钥匙。说来也怪，不管我去逛多久的街，跟朋友聊多久的天，回来一看，车子总是好好地停在原处，钥匙依旧挂在车上，晃在风里。有一回，车停在小区里，我又忘了拔钥匙。我从外面回来，发现钥匙已经不在车上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不承想等我到家门口却发现门把手上挂了个塑料袋，袋子里放着我的车钥匙，还有一张纸条：“我担心你不锁车，明天电耗光了，没法上班。”纸条上没有署名，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帮我的“田螺姑娘”是谁。

送孩子上学时，一位骑电动车送娃的妈妈因为太着急转弯，车倒了，娃和妈妈都倒在地上，东西洒落一地，一群人跑过去扶娃的扶娃，捡东西的捡东西……，大家忙碌着硬把事故变成了故事。

在开远我遇到的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些小事里藏着人与人之间的温度，这温度就像冬天的一盆炭火，你不必把手伸进去，只在旁边坐着，也能感觉到暖意。

我有时候想，开远人的友善，是从哪儿来的？是这里的山水养人，还是这里的日子过得从容？或许都有吧。开远，天是蓝的，风是暖的，一年四季都有花开，一年四季都有菜吃。日子过得顺当，人心自然也宽，气自然就平了。气平了，脸上就有了笑意；脸上有了笑意，看谁都像亲人。

汪曾祺先生写昆明，写北京，写高邮，他笔下的那些人和事，也都是平常的，可读来让人心里暖洋洋的。或许天下的好地方都一样，不因为那里有多少名胜古迹，也不因为那里出了多少大人物，只因为那里的人，让人觉得踏实，觉得可以亲近。

开远是一个小地方。小到在地图上毫无存在感，小到在新闻里几乎听不到它的名字。在这个小地方，我找到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温情。在这个小地方，我可以把钥匙插在车上，可以放心地跟陌生人说话，可以走进一家豪华的酒店避雨不会被赶出来。

友善是会传染的。一个对你笑的人，你也想对他笑；一个帮过你的人，你也想帮他。就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越荡越远。在开远住了六年，我们都变了不少。以前看到别人有困难总是绕道走，现在也会停下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说不清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就是那一次次微笑、一句句问候、一把把帮忙拔下来的钥匙，悄悄地改变着住在这里的人。

窗外的天又要黑了，可能又有一场雨要来。我不急，也不慌。我知道，就算雨再大，也有地方可以躲；就算再忘拔钥匙，也有人帮我收好。

这里是开远，一个暖洋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