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散文‖寻春泥都底

作者:马明 发布时间:2026年01月20日 16:43:40

车子往南出了蒙自城,沿着冷泉路盘旋而上,周遭还是冬末惯有的、那种灰扑扑的萧索。何老师握着方向盘,眼睛却总往窗外睃,嘴里喃喃:“按节气,不该啊。”

他是我们这趟采风的提议者,说是刷到蒙自融媒“滇南客笺”老师发的抖音,蒙自市冷泉镇泥都底村有片油菜花,颜值很高——竟比寻常早开一个多月。我和乔定老师将信将疑。

泥都底,挺有意思的村名,据说取自“有落洞的洼地”之意。

当车子越过一个个山村,喘着粗气,终于攀上又一个山坡时,那片金黄毫无预警地,在我们眼前豁然铺开。不是想象中羞怯的三五亩,而是一种磅礴的、不容分说的灿烂——满满当当地铺展在前方的山坳和缓坡上,像上天失手打翻巨大的调色盘。

然而,比这片金黄更先撞入眼里的,是那条顺着山势蜿蜒的乡道,它已不再是路,而成了一条缓缓流动的、彩色的河。越野车、摩托车、亮闪闪的山地车,在单车道的水泥路上排起不见首尾的长龙,引擎声低鸣,像给这片寂静的山野配上了躁动不安的背景音。

车停稳,何老师便推门下去,从后备箱捞起他那沉甸甸的尼康。乔定老师和我也赶紧下了车。一股清冽微甜的空气,混着浓郁的花粉味儿,直灌胸腔。

何老师边走边说:“车盘表上显示,这里海拔一千七百三。”有这样的海拔,天就是那种高原才有的、掏心掏肺的蓝,几朵云儿蓝天里飘着,悠悠地。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落在这随山势起伏的花田里。这黄,真真是“高颜值”,带着油彩质地、明灿灿又油润润的黄,花瓣在光线下泛出绸缎似的柔和光泽。随着风,一漾一漾的。

春天还在别处踱着方步,这里,却已把攒了一冬的热望,全数敞开了。

花田机耕道上,何老师指着远处一棵孤零零的旱冬瓜树:“‘滇南客笺’老师说,它是这片油菜花田的‘二维码’。”我们都笑了。这比喻够俏皮。

人们从四面八方“扫码”而来,将各自的快乐,毫无保留地嫁接在这片金黄之上。那边,一辆豪华车的天窗探出位时装女子,正对着手机镜头巧笑嫣然。

这边,一辆皮卡利落地刹在旱冬瓜树旁,几位中年人欢快地卸下帐篷、烤架、成箱的食材,仿佛顷刻间,花田里就要“长”出炊烟与凉米线的滑爽。

穿着同款锦绣哈尼服饰的三姐妹,在田边架起直播杆,绿色的身影在金黄底色上跳动。

最热闹的当数一群来自州老年大学民舞班的舞者,便携音响一放,红河本土风味的《马樱花》便喷亮地扬起。那欢快热烈的调子风一样刮过花田,把空气都搅得暖烘烘的。

我们三人散入花田,各自寻着角度。何老师端着他的尼康相机,腰弯得很低,执着于捕捉花朵的微观肌理。乔定老师举着手机,以美术家构图的眼光走走停停,时而拍花,时而将远处的人群、车辆如点缀景物般框进取景框。

我则贪心地想收纳这整个磅礴的提前春意,镜头里,浩瀚的花海涌向天际,与蓝天白云相接。

结束花田采风,我们驱车回程。离开那片惊心动魄的黄,沿着山道下行。不多时,便看见前面路上,几个苗族小伙子牵着几头膘肥体壮、毛色水滑的牛,不紧不慢地走着。

何老师放缓车速,摇下车窗:“小伙子,牵牛去哪呀?”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咧嘴一笑,乡音清亮:“克(方言:去)子母口斗牛!”

我们这才恍然,怪不得总觉得一路上有种隐隐的、躁动的气息。何老师眼睛一亮:“是了!斗牛场就在前面子母口。这花事一提前,竟把斗牛赛也提前点燃!”乔定老师也说道:“对,斗牛是苗族过年最经典的节目啦。”

子母口斗牛场,是山坳里劈出的一片开阔地。我们赶到时,已是里三层外三层,上千号人围得铁桶一般。场边树林里,几十头“斗士”正由主人照料着,它们体型健硕,犄角被磨得尖利,蹄子不安地刨着土,喷出的鼻息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鏖战是粗粝而直接的。只见两头牛被引入场中,低头,冲锋,犄角撞出沉闷的巨响,力量与力量的纯粹对抗,激起四周一片呐喊和欢腾。沙尘弥漫。

何老师看得入神,嘴里不忘念叨苗族“采花山”的传统。乔定老师则把镜头对准了场边那些屏息凝神、面色黝黑的牵牛人,对准了孩童瞪大的眼睛。

最有趣的一幕发生了。一位小姑娘牵着她的“黑黑”上场。对手是一头同样雄健的黄牛。起初确也角力,进退,尘土飞扬。

可缠斗半晌,势头却渐渐缓了。两头牛竟慢慢松了劲道,硕大的头颅凑在一起,轻轻磨蹭,仿佛在低声密语。最后,干脆并肩站在场中,悠闲地甩起了尾巴。

满场的呐喊先是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善意的哄笑。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拽着缰绳,黑牛牛却纹丝不动。我想,莫非是泥都底提前抵达的春天,让斗牛的脾性里,也掺进了一点意想不到的柔和与浪漫?

夕阳西下,我们踏上车。斗牛场的喧嚣与花海的明媚,在身后渐渐混成一片温热的、嗡嗡的余韵。何老师开着车,说:“我原以为,是我们来寻春。现在看,是春天赶着我们,推着我们,来看这一场它迫不及待上演的大戏。”

我没有说话,望向窗外。春天或许真有脚程,到了泥都底,索性就任性起来,将这一连串的鲜活日子,像一串爆竹似的,热闹地提前点燃,在这海拔一千七百米的山间,泼洒得淋漓尽致。

原本,我们的采风是为记录一片早开的油菜花,末了,却像被泥都底的早春裹挟着,参与了一场它精心策动的、欢腾的预演!这被花事推着走的日子,比预定的时节,更饱满,更喧腾,也更耐人寻味。


作者简介:马明,红河州作家协会、摄影家协会会员,曾任《红河新周刊》《锡都教育》《秋韵》等刊物编辑,作品散见于《边疆文学》《红河文学》《红河日报》《华夏早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人民网”“红河网”“个旧文艺”等报刊杂志、网络平台。

责任编辑:李彬武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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