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纸页总是不断向前翻篇。有的沉重如生锈的铁，有的轻盈似一抹云絮。从息宰翻篇到庆来，滇南弥勒五百多年间的如烟往事，常使回眸者无语凝噎，也让向前走的人们喜至庆来。

一

庆来，20世纪90年代才从息宰演变来的村名。何以庆来,只因息宰是近现代享有大师名望的大数学家、教育家熊庆来的生身母土。

在风雨飘摇的年代，熊庆来以诚笃的爱国之志，三次赴欧三次归国，身上笼罩着法国国家科学博士、创立“熊氏无穷级”定理、创立清华大学算学系等耀眼的光环，但他对母土的深情和牵挂，始终是萦绕在心头的浓烈乡愁。1932年至1934年，熊庆来为更有作为报效祖国，他没有享受在清华大学任教一段时间可带薪休假一年自由自在的天伦之乐，而是再多请假一年，带着年幼的次子熊秉明赴欧洲访问，参加世界数学家大会及潜心学术研究。在异国他乡的塞纳河畔，他时常对秉明讲述深嵌在生命里的故土息宰：“……稻田像水彩画，甘蔗田、玉米地则像油画，我们的家乡是一幅油画。”

1946年，从西南联大哲学系毕业并投身滇南抗战归来的熊秉明，考取公费留学法国，以学问的高深造诣任教巴黎大学东方语言文化学院，功成名就享誉世界的哲学家、雕塑家、文艺评论家、诗人。熊秉明在《静夜思变调》序诗中写道：“在月光里俯仰忏望，于是听见自己的声音伴着土地的召唤，甘蔗田、棉花地、红色的大河，外婆家的小桥石榴……织成一支魔笛的小曲。”

2002年12月20日，熊秉明葬礼在巴黎郊外的拉雪兹公墓举行。七岁便在清华园与熊秉明成为玩伴，友谊跨越三大洋七十余载，年已80高龄的杨振宁在致词中，完整引用了熊秉明《静夜思变调》序诗，深切悼念挚友。最后，杨振宁饱含热泪结语：“甘蔗田、棉花地、红色的土壤，是云南弥勒秉明父亲和母亲月光下的故乡，是世界所有游子的故乡。”

先祖从江西省金溪县落籍弥勒息宰，又从息宰走向世界的熊庆来家族，乡愁的密码里，深潜着息宰养育之恩的执念。1998年，息宰村改称庆来村。2013年，庆来村熊庆来故居经国务院公布列为第七批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庆来村熊庆来故居

二

息宰村是庆来村的前世。从字面上理解，息宰即“停止屠杀”。透过这两个字，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乱世在其背后惊心动魄地显露出来。

历史上，滇南弥勒属地一马平川的竹朋坝子，古称构甸坝，由三伍村即上伍村、中伍村、下伍村如棋盘般落子于这片富庶之地。那时，息宰亦非息宰，古称瞽者，地处下伍村一带，史书上称下伍村。一种说法是，瞽者为壮族沙人语言，意为“一块富庶的地方”。另一种记载如《开明新编国文读本》文献中，收录清代诗人刘大绅的《记瞽者渡》：“渡在竹园村至普堋（今朋普），中间往来上下几十里……”是一位盲人化缘修建的渡口。那时，几乎纵贯弥勒全境的甸溪河称为巴江或八甸河，流经息宰一段则称为息宰河。

息宰村因地处通往粤广“市马古道”（后称开广大道、滇铜大道）上的瞽者渡历为兵匪觊觎之地。

从15世纪40年代始，息宰先后经受了壮族沙人造反、普名声作乱、万氏祸乱、平十八寨官军进驻、“红白旗”战乱、民国时期兵匪抢掠等绵延四个多世纪的兵燹蹂躏。尤其沙人造反、普名声作乱，是云南历史上的大事件。

明正统五年（1440年）11月，弥勒、阿迷（今开远）、维摩（今丘北）三州土佬、沙人造反。弥勒土知州必者奏称：“百夫长番豆等逋负累岁税银，臣往催征，被聚众抗拒，杀臣从人，劫夺良马，乞加诛讨。”（《英宗实录》）朝廷闻报派官军征讨，沙人骁勇抵抗，官军大肆杀戮，乱平后改名息宰。

瞽者改名息宰后，杀戮并未如愿停息，和平的时光又被狼烟弥漫。明崇祯四年（1631年），阿迷土司普名声作乱，其率部经息宰一路北上，破广西府（今泸西）隶属弥勒州城，寺院民房焚毁殆尽。普名声乘胜围攻广西府城。曾任山东道御史、万历末年（1620年）进士、时任广西府知府张继孟率兵民力挫普名声部，迫其退据息宰。明崇祯六年（1633年），张继孟单骑驰入普名声及其妻万氏据守于息宰的叛军阵营劝降。张继孟大义凛然，舌战普名声，斥责普名声屠杀无辜，罪恶昭彰。并向普名声陈述利害，晓以大义，劝普放下屠刀，皈依大明。嚣张狂妄的普名声哪见过如此单枪匹马的英雄豪杰，胆颤心惊慑服于张继孟的悍勇无畏，乖乖在息宰村中的元昭寺接受招抚，投降了大明王朝。为纪念这一胜举，张继孟符合地方绅士提议将“元昭寺”更名为“皈依寺”，以应普名声“放下屠刀，皈依佛法，归顺朝廷”之意。时在皈依寺中还专门立了一块《普名声受降碑》，张继孟亦作诗《皈依寺抚普名声》（又名《息宰河抚普名声》）记其事：“天南妄自现欃枪，微彗焉能对大明？一纸不烦诸葛阵，片言何事亚夫营。昔凭岭柱消烽燧，今借河涛洗甲兵。息宰从兹千载后，令人传是受降城。”

息宰村成为“受降城”同年，普名声亡。其妻万氏怀疑普名声系官军谋害，旋即撕毁“降约”，迅速改嫁（招赘）沙定洲合匪为众，重披战袍，继续作乱，对抗朝廷，为患息宰及滇南一带十余载。直到孙可望率大西军入滇，激战中沙万兵败革尼关（今弥勒大麦地村），退守佴革龙（今砚山腻革龙村），于清顺治四年（1647年）被官军攻破，俘获沙、万夫妇押解昆明处决，历史上与息宰有关的沙普之乱，方告结束，息宰及滇南才暂时得以休养生息。

张继孟劝降普名声这一段历史，在全国影响广泛，被明朝剧作家沈嵊创作成时事剧作《息宰河》传奇，在当时及后来产生了轰动效应及深远的影响。2018年，明末时事剧作《息宰河》传奇被收录北京大学中文系廖可斌教授主持编纂的8卷本《稀见明代戏曲丛刊》。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明末时事剧作《息宰河》传奇木刻版只遗孤本，现珍藏于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并被列为国家级文物。

三

掀开遮掩历史的帷幕，一些与息宰有关的史事着实令人意外。2009年，石（林）蒙（自）高速公路弥勒段开工修建，位于朋普镇新房子村东坡上的一座圆形封土围石墓的抢救性发掘引起了世人的关注。

这座古墓坐东北朝西南，占地面积140多平方米。据息宰村王氏家谱记载，墓主王承恩，字定一，明万历年间授封侍御郎，率部护守都门，屡有功勋升任掌事太监、太监总管。时内宫太监魏忠贤专权，成立东林学社，结党营私，王承恩目睹其行径，深感水火不能相容，即辞官隐姓，选择弥勒州构甸坝下伍村（息宰村）元诏寺（皈依寺）隐居，改名张升南，事奉佛事兼教士子读书。有学生张德胜为息宰村望族，家道丰裕，田园广置。王承恩于息宰观风水看地势，得地穴于普特村（时为张姓田庄），即与张德胜说：“异日升天之后即葬于此地。”并以宝碗一对赠予张升南，作为地穴酬资。

庆来村皈依寺门口的石狮

崇祯即位后，得知王承恩为忠良之臣，命人查访到息宰村元诏寺，即下旨召王承恩回宫，仍以掌事太监任之，委以重任。崇祯十七年（1644年），闯王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在煤山自缢。王承恩掩护王盛隆及部分宫人出走后，亦缢死于崇祯帝侧。李自成入宫，念王承恩为忠良之臣，命人收殓安葬。张德胜等闻之，入京将其骨骸秘密移葬当时王承恩所选地穴。

王承恩墓曾多次被盗掘，仅剩黄土一堆。墓中残存随葬物亦可证其显贵身份。发掘后择地西迁近百米按原貌重新安葬。2011年，弥勒县公布王承恩墓列为第五批文物保护单位。

四

清咸丰、同治年间的“红白旗”战乱，祸及息宰，连年战火，加上随之蔓延的鼠疫，导致人口减少，民生凋敝，绝户荒村十有八九。熊庆来祖上靠勤劳殷实的家业也因此遭逢世变。息宰村孔姓孤儿孝纲：“少失恃怙，幼凋棠枝，遗产无多，艰于衣食。咸丰丙辰年，烽烟四起，举家避难十八寨（今虹溪镇），归事大母（王炽母亲）。”跟随后来被清廷赐封“三代一品”的王炽走南闯北，打造富甲一方的商业帝国。孔孝纲亦先后被朝廷奖授“勤笃可嘉”“惠溥梓桑”匾，诰授“忠义大夫”，晋授“通奉大夫”，赏戴蓝翎候选同知并赐三品顶戴。

在孔孝纲（1834—1901）墓碑上，有一块碑刻特别醒目，由钦命头品顶戴、甘肃布政使司布政使兼护陕甘总督印务、赐进士出身的杨增新（蒙自人）拜撰，钦命头品顶戴、陆军部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安徽省巡抚部院朱家宝顿首拜书：“义园以妥幽魂，庙难蔽风；捐多金以新画桷，好结朱陈。固矜□甑，情深鲍管，亦赠绨袍。囷指既堪荣奖，庭训更属可褒，其教子有方也。罗囊休带□，工部学戒勿荒；重裘救寒，马伏波善规止谤。贻后嗣以一经，珠玉非宝；绍前贤以十义，鸡犬宜收。司铎筇川，令主器显扬克遂；秩官蜀境，贵仲君棣萼联辉。加以子慧孙贤，皆如玉树；若非祖仁父德，奚产琼枝？宜乎金灶，无烦算同赤斧，银房不假寿等安斯。胡为以阆苑作珂里，客列海童？饮玉液于琼楼，觞称姹女？典型孰，所悲则倾河坼华；耆宿谁畴？景行则嗟麟叹凤。而百行惟谨，定卜五世其昌；试观桂子，聊登黄焚墓顶。兰孙继起，丹表芳踪，不更慰元圃之灵、方壶之念耶？新与长君宪益，情深契合，稔知仪型，因搦管成郭泰之碑，敢云鸿都上客，缀文制展禽之谥？漫谓鹤市名流，盘文赑屃，永志公明。铭曰：两仪肇分，三才卓立。清明在躬，贞操协矩。富无骄容，贫有乐趣。亲疏称贤，遐尔慕义。训子课孙，联珠合壁。倏登玉宇，永餐琼粒。迭荷黄封，荣膺紫泥。百世星辉，三多云集。”

2011年，弥勒县公布孔孝纲墓列为第五批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五

孝和义，是社会发展过程中上善如水的良知。在息宰村时代，伴随着未曾停息的战乱，孝和义如河流的美德一样悄然浸润着息宰生生不息的俗世时光。息宰村成为“受降城”之后，在这片不屈不挠的土地上，不仅出大儒、大商，还出节妇、义士。

“圣旨旌表”的节孝坊在滇南边疆地区并不多见。但在息宰村，却有一座节孝坊历经沧桑，带着风雨侵蚀的伤痕守望在岁月深处。

庆来村节孝坊

息宰节孝坊始建于清道光己丑年（1829年），青石质，四柱三孔，重檐牌楼式，坐南向北，中孔石柱基座台饰有石狮南北各一对，柱头横坊雕饰石龙各一对。正中上部刻有直书楷体字“圣旨旌表”四字。北面横书行书大字（自左至右）“恩褒节孝”，下为楷书小字“监生张尔翮之妻闫氏坊”，中孔石柱上东西相对镌刻有直书楷体字“丙字金章扬苦志，千秋柱石振芳名”等。坊高6米，面阔6.3米，宽1.5米（基础石宽1.85米），整体建筑占地面积18.6平方米。

息宰节孝坊是弥勒境内现存最早、保护基本完整的石牌坊。独特的造型设计、巧妙的结构布局、意境深远的画面构思和精湛的雕刻技艺，彰显“圣旨旌表”的庄重及神圣。1983年，弥勒县公布息宰节孝坊列为第二批文物保护单位。

1915年，息宰村熊庆义考入云南省立第一中学，1918年受聘到朋普高等小学堂任教。1923年，熊庆义任团保局文书，继之任楷甸（今属开远）分团总。1926年底，熊庆义接堂兄熊庆来从清华大学寄来的信件，要他继续求学。1927年2月，熊庆义启程求学，途经巡检司钟山乡清水塘时，正值临安匪首王文光率土匪数百人攻打竹园，抢掠大量财物和妇女，且该匪众于3月27日取道息宰返回老巢。熊庆义获讯，立即率护送他到巡检司火车站的武装8人返回抗敌，刚到朋普镇北路头即与土匪先头遭遇并毙匪4名，匪众遇袭撂下所抢财物马驮和部分被拴绑之妇女，夺路逃窜。熊庆义率武装穷追不舍，在与赶扑而来的土匪主力奋战中，熊庆义不幸中弹而英勇牺牲。

六

历史不是简单的战争与和平，有时更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大河，有惊涛拍岸，也有曲环如歌。

诞生在息宰村的熊庆来，第一次赴欧留学，正遇上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他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受疾病困扰且孤苦伶仃，仍辗转求学，学有大成。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放弃清华大学优渥的工作和生活环境，于1937年毅然应邀返回云南执掌云南大学12年，在抗战和内战中创造了云南大学的“黄金时代”。

熊庆来的父亲熊国栋，是一位“器识通明，服官儒学，启地新知，修堰筑塘，急公好义，嘉惠梓桑”（时任云南主席龙云评语）的硕儒，任过凤仪县教谕。1948年在昆明去世时，国民党军政要员纷纷题挽联挽词挽诗称颂其生平。其中，将中正题写的字幅内容为“硕德高年”。

1927年，熊庆来年方5岁的次子熊秉明，随母亲从南京辗转海路、陆路回息宰村省亲，他在作文《我的小史》中记述：“吾家居百余户的息宰村中，其地周有高山，近依河流，有名之瞽者渡即在村南，以故风景甚佳。朝闻鸡鸣，晚听樵歌，此为吾乡居生活第一次也。”

熊秉明旅居法国55年，被誉称华人在巴黎的“三剑客”之一，曾获法国教育部颁授的“棕榈骑士勋章”。他生前多次回息宰寻觅乡愁，在息宰村的街巷里、荷塘边、田野上、甸溪河畔流连忘返。

荷花盛开、稻秧拔节、万物生长的庆来村夏景

息宰，这个承受了无数次战火蹂躏的村庄，迎来真正的“停止屠杀”，是在1949年之后。息宰这篇翻新向前向善向美的书页，总是用和平、安宁和幸福去照亮时光深处令人怆然的兵荒马乱的暗影。当息宰河“归顺”甸溪河，息宰村易名庆来村的时候，一个远离战争拥抱和平的时代，正如村前的随风摇曳的稻穗、荷花和甘蔗，溢漫着醉人的馨香；正如取代瞽者渡横跨甸溪河的钢筋水泥大桥，道，一路通畅；水，一路欢歌；岁月，一派祥和安宁。

作者简介：黄光平，因战致残荣誉军人，作家，诗人，文艺评论家，现居红河州弥勒市。红河州作家协会、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红河州政协特聘文史专家、特聘艺术家，兼任弥勒市政协特聘艺术家委员会主任、弥勒市弥勒文化研究会会长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