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吉散文‖住朝阳天桥(中)

作者:艾吉 发布时间:2025年06月11日 11:31:57

这幢房子管理混乱。刚住进去时,有物管,有业主委员会,但工作马虎,似管非管,很快就暴露出各种问题。这肯定跟物管有关系,更有关系的应该是住户。不要看住户多为国家工作人员,不少人的素质还不如街上没饭吃的流浪者。每月一次收费时,楼梯的路灯费是住户平分,本来合情合理,可有的人家偏不:我不交你能怎么样。你晚上不走楼梯吗?走啊,走的少,要少交才合。这少数脸皮比墙厚的住户不交,其他人家来凑够。路灯勉强维持了两三年,虽说钱少,但觉得多出一份冤枉钱,不愿交的就多起来,电力部门只好切断路灯线。大家晚上出入黑灯瞎火,一个看不清一个的嘴脸,幸甚至哉。后来,有的人家在自家门口拉出电线,挂一盏灯,黑暗中像鬼眼闪烁。有的分享着对面人家照过来的光亮,省钱。有的打电筒。几方人员商量过几回,楼梯还是需要路灯,一来好走路,二来安全。多数同意,总有少数不愿掏钱,思想无法统一,几方都没有了耐性。好吧,大家回到黑暗的旧社会。

麻烦事跟着来。这一带不是封闭的小区,每幢房子都是孤立的裸露着,各色人等四处游荡。铁门有几年还好,来人了在家里按开就行。有天下午回家,我见几个人在门口指指点点,说是铁门被敲烂了。住户不可能干这么无聊的事,只会是社会上的杂碎搞的鬼。这些人技艺精湛,公鸡脚手,眨眼之间可以把一扇大门抬走。这里之所以还没被抬走,大白天打麻将和买卖菜的的人多,住户出入多,怕当场捉翻。门烂了,几方商量,门还是得修,不然更不安全了。钱,当然是住户出。有专人收,多数已交,却有几户硬是不交,门烂就烂了,各家管好各家,何必多出一笔钱。你不可能强行掏人家的腰包。修门的事情不了了之。烂门瘫在一边,半死不活,有碍观瞻。有天烂门不见了,不消说,被谁扛去卖钱了。好,总比摆在那里影响形象要好得多。这下,我们这个单元彻底改革开放了。哪个人想进,管它乌龟王八蛋,没人拦。你在楼梯遇见,看某人鬼鬼崇崇,却不好问找哪个,住户又不断更换,主人外人都弄不清了。

房顶上安有太阳能,有铁门锁着,各家有鈅匙。早期洗澡随时有热水。嗯,一段时间后不对了,有的人家上去开门后不关,吸毒的,做贼的,有兴趣了白天黑夜都可以光顾。有天白天,铁门不在了。少说有两百多斤吧,从房顶(八楼)到一楼,狭窄的楼梯,究竟是怎么扛下去的?不可能变魔术啊,只能是公开的抬,大摇大摆的抬,光明正大的抬。这些人的心理素质绝对是世上一流。他们不是偷东西,他们是为我们做善事,那扇铁门安在房顶上可惜了,拿出去卖起码可以换点酒钱。

有天下午一点多钟,我要去上班,在楼梯上遇到一个面善、跟我年纪相仿的男子,我“突”地想,此人给是小偷?上面晒我的孩子的校服。但我又想,人家可能是来找亲戚吧,不要乱猜。在单位上,我总觉得心里别扭,好像要出什么事。回家上房顶一看,校服果真不见了。校服还新,心疼得很。但哭也没用,不可能飞回来了。算是我捐给这位弟兄吧,他家如有娃娃,可以穿一阵了。

接着,一家家的太阳能热水器,轮流撬掉,值钱的拿走。有的人家换了几次,照撬不误。我家没心思重新安了,反正安也人家不会手下留情。

外贼难防,不可能专门有人守这些破太阳能。这些光冕堂皇的住户,有时比贼还可恨。家里清理出的废东西,按理要作垃圾往外边处理,这些杂种趁人没注意,往我家上面的房顶上堆积,可我们无话可说,房顶是大家共有的,却要我家单独受罪。有的东西臭烘烘,比如鸡毛鸡内脏,苍蝇飞舞,风刮来,一阵阵恶心,只差没有昏倒。后期,我们在这里住的时间减少了,人家越凡把房顶当作垃圾场,破衣烂裳,卫生间的马桶,等等,随便扔。上去看看,此情此景,不堪入眼。我家隔壁的那家有老人在,老人也把原先堆在他家房顶的破烂挪过来我这边。几次见我们打扫,他家的阶级觉悟才提高。总之,人家要堆垃圾,你有权利干涉吗,你忍吧!还好,房顶没有漏雨。

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事。当初,各家的电表就安在一楼的墙壁上,人家来收费只消查表,想赖也赖不了。水表呢?却安在各人家里面。每月一次,供水部门入户抄表。按理,开一下门,热烈欢迎,使用了多少水,水表不会作假。可恶的是人,竟然有那么一些家庭,不让查表的人进门,似乎他的门面有多高贵,别人不配进入;好像他家是宗教圣地,会被俗人玷污。其实,断几天水给他们看看,不求爷爷告奶奶才怪事。住户不给进家门,查表的人当然无权破门。他们想出一招,在每家的门边贴一张表,月末,叫各家如实填好数字。查水表的人省事是省了,有的住户认认真真填表,不做亏心事,比如我家是不兴少填一口水的;有的住户用了十吨,只填零点五吨,爱填多少看他高不高兴。总表上有总数字,住户填的与总表相差太大啊,怎么办?只能是实行共产主义:以户数平分。这不合,肯定不合,占便宜的欢喜,老实人发愁!但还有比这公平的法子吗?这不和谐的局面撑不了多久,一场灾难从地下钻出:供这幢房子的水管爆裂了,需要修,钱要由住户出。

城市家庭不同于乡村,没有电还可以支撑一阵,一旦没有水,仅是卫生间的那缕缕香味就够人享受了。马上集资,马上通水,供水部门一说,多数住户按该交的同意马上交。问题还是出在少数上,凭什么交钱?不交钱,水能白用嘎?意见终究统一不起来,水管修不了,何该!我在城里生活多年,似乎没有哪件事如此被动、无奈过。没有水,楼梯上,随时都可见到提桶提盆提茶壶的人往外跑,犹如进入了战争状态。个个像得了麻疯病,愁眉苦脸,相互不打招呼。我的单位在附近,我才发现单位近的好处,虽然从办公室提水回来,要走两三百米,要爬十一楼,我家却根本不要为水发愁,大胆用水吧,我的家属!上班下班,下班上班,不下班不下班,提水,成了我锻炼身体的科目。见别人奔波的可怜样,我明白了为什么会发明“幸灾乐祸”这个词。原本我是挺有慈悲心的一个人,忍不住暗暗发笑:祝你们幸福,这就是不交钱的好处。

半个月了,供水部门对这幢房子男女老幼的辛苦实在看下去了,终于出了绝招:各家门边安各家的水表。这招果然灵得很。不交钱的你们就看着办吧?不敢看着办,半个小时之内争先恐后地交完了钱。记住,以后你们就乖乖地听水表的话!

有一年中秋节,晚上跟朋友在馆子聚。席间,众友激情澎湃,喝了不少酒,唱了不少歌。我一身愉快地散步回家,比平常早地入眠。睡梦中,感觉到疼痛难忍,疼醒后,摸摸,是左脚膝盖肿大。这种反常现象,从来没有在我身上出现过。吓得、疼得直打哆嗦,大汗淌得浸湿衣服、被子。我把主妇叫醒:怪事,我可能要着完蛋了。她如五雷轰顶,大喊:整些样,整些样?在她的帮忙下,我咬紧牙齿,想下床动瞧瞧,会不会走几步路。走,还是会走几步,可是,疼,拉扯全身的疼。这是凌晨三点。醒得早的公鸡开始练啜子了。家里有没有止疼药呢?有,但不敢乱吃。打哪个朋友的电话,或者打120,不,看看天亮再说。

在乡下,我见过某人像我突然疼起来,会喊来念咒驱鬼的人,一阵大声的“呸、呸”,然后岔路口送“泼水饭。”鬼受了贿赂后会驱散疼痛。我不可能演这种神神叨叨的戏。个旧市中医院在不远处,有我的一个老乡大哥,他是医骨头方面的高手。我一跛一跛地,下楼梯,穿车流人行,比平常多花费十倍的时间,到了人山人海的医院。医院和农贸市场,拥挤和噪声都太相似了。

刚好老乡大哥在。他看了后毫不含糊地说,是痛风,现在得痛风的人很多。我说,给需要把脚锯掉。他说,不消,痛风是血液里尿酸高引发的。我一头雾水,我学过医,风湿到处有,但没有听说过世上还有一种叫痛风的病。大哥说,痛风是吃出来的,要管得住嘴。他以医生的角度,还讲了一大通哪样哪样菜不能吃,酒更不能喝。他说的道理我记住了一些,多数却一边听一边丢了。以他说的标准,我能吃的大概只有青菜、白菜、洋芋等少数菜了。肉更是不能吃,瞟啉高,这弄不懂意思的东西,就是痛风的罪魁祸手。大哥给我开了吃的药,包三天的纱布和药。静养几天就好了。

但从此,痛风的漫长的痛苦无边的历史拉开了序幕。

我认真查了查资料,明白了痛风是什么意思,身体代谢功能出了毛病,该排的排不出去,像水管堵塞。它跟许多病一样,号称富贵病,死也死不了,断也断不了根,到你结束生命时它才会好。既然上天恩赐给这么一种病,除了少数吃后有反应的菜,会吃的我样样吃,该喝也喝。自己对这个病有了大体的了解,没有必要整日担惊受怕,何况我也不想活一百多岁。

痛风发作,没有规律可言,像小娃甩性子,全凭高兴不高兴。它不分时间、地点,不看你有事情做,说发就发。我注意到有个有趣的现象,十个男人一块上桌,得痛风的不会少于三个。有回在馆子吃饭,十几个人,没得痛风的只有赵德庆兄和我的娃娃。真是“痛友”欢聚!

实在痛时,我吃过秋水碱。这种药要吃到拉肚子,拉得身上减少十公斤肉,精疲力尽,痛疼差不多就完了。说明书上写有多少副作用,后来我干脆不吃了。药店和民间,痛风的药很多,听别人介绍的神药也不少。实在不得不吃外,我决不吃药,多喝水,让它自然缓解,不做药渣。有人革命意志不坚定,痛风一发,叫苦连天,抬也要抬到医院打针。再疼,我想好,坚决不说疼。发多了,不管哪下发,你要发就发吧,痛风。

痛风最麻烦的是,在家里,会动一小点也好,疼得不能丝毫动了,没法不拖累家人,冲泡尿、喝口水、吃嘴饭都得靠家人,你完全成了废人。如果这样的状况长年累月持续,我宁愿撞墙而亡。有位兄长说过一句名言:痛风发作不会动时,人的尊严都没有了。

痛风的经历,是我住朝阳天桥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患痛风人数天天、月月、年年都在增长。疼是疼了,有人陪,我不寂寞。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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