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是民族的灵魂，文字是文明的基石。在哈尼族千年口耳相传的文化长河中，有一位深耕半世纪、以毕生心血参与创制文字、普及母语、守护文脉的先行者，他就是哈尼文创制语音合作人、著名哈尼语文专家白祖额先生。从青年时踏遍哀牢群山调查语音，到壮年执教中央民族学院培育人才，再到晚年笔耕不辍著书立说，白祖额先生用一生坚守，终结了哈尼族“有语言无文字”的历史，让古老的哈尼文脉在时代浪潮中绵延不息、焕发新生。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民族文化事业迎来发展的春天。为保护少数民族语言文化、助力民族地区发展，国家启动少数民族文字创制工作。1953年，24岁的白祖额先生响应号召，正式参与哈尼文调查工作，成为哈尼文创制的核心语音合作人之一。当时的哈尼语分为哈雅、碧卡、豪白三大方言，方言间差异显著，部分区域甚至无法互通，创制统一规范的哈尼文，首要难题便是确定标准音与语音体系。

为摸清哈尼语的语音全貌，白祖额先生与戴庆厦先生等专家组背起干粮，带着纸笔，踏上了走遍红河、普洱哈尼聚居区的漫漫征途。哀牢山山高路险、沟壑纵横，山寨间交通闭塞，他常常徒步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足迹遍布绿春、元阳、红河、墨江等数十个哈尼村寨。每到一处，他便虚心走访村寨长老、民间歌手、莫批（哈尼族祭司），一字一句记录哈尼语的发音、词汇、语法，收集散落民间的创世史诗、古歌谚语、农耕口诀。白天，他沉浸在鲜活的母语语境中，细致辨析不同方言的语音差异；夜晚，他在油灯下整理笔记、标注音标、比对词汇，常常工作到深夜。

1957年，在白祖额等专家组的共同努力下，以绿春县大寨哈尼话为标准音、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哈尼文拼音方案正式诞生，并获批准试行，终结了哈尼族没有本民族文字的历史，为哈尼文化传承搭建起文字载体。作为核心创制人，白祖额先生全程参与方案的调研、论证、编写与修订，每一个字母的选用、每一个音标的标注、每一条拼写规则的制定，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与智慧。这套文字符合哈尼语语音特点，简洁易学、实用性强，为后续哈尼文教学、古籍整理、文化传播奠定了坚实基础。

哈尼文创制成功后，普及推广、培育传承人才成为关键。1956至1958年，白祖额先后在云南省民委和云南民族出版社工作，专注于哈尼文教材编写、读物出版与文字推广，让新生的哈尼文走进大众视野。为培养专业的哈尼语文人才，1958年起，白祖额调任中央民族学院（今中央民族大学），开启了长达15年的执教生涯，成为哈尼文教育的奠基人。

在中央民族学院任教期间，白祖额先生全身心投入教学与人才培养，严谨治学、因材施教。他先后培养两届本科生共14人，系统讲授哈尼语语音、语法、词汇及哈尼文读写，手把手指导学生掌握哈尼文的使用与研究方法。课堂上，他耐心讲解每一个语音难点、每一条语法规则，用生动的案例解读哈尼文化内涵；课后，他与学生促膝长谈，分享调查经历与文化感悟，鼓励学生深耕哈尼语文、传承民族文化。他培养的学生，后来大多成为哈尼语文研究、教学、推广领域的骨干力量，遍布云南各地，为哈尼文脉传承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

1973年，白祖额先生因家庭情况调回云南，先后在元阳县委、元阳县民委工作，继续深耕哈尼文推广与文化保护事业。彼时，哈尼文推广面临诸多挑战，基层师资匮乏、群众认知不足、使用场景有限。为破解这一难题，1982至1985年，白祖额牵头开展大规模哈尼文师资培训，足迹遍布红河州各县市，累计培训师资987人次。培训中，他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多年的研究成果与教学经验，从语音发音到文字书写，从教材解读到教学方法，手把手指导每一位学员。经他培训的师资，成为基层哈尼文教学的“火种”，让哈尼文走进乡村课堂、山寨农户，推动哈尼语文字在民间落地生根、广泛普及。

1984至1990年，白祖额在红河州民族研究所工作，专注于哈尼语文研究、古籍整理与文化著述。1985至1988年，他再次借调到中央民族学院，承担大专生与代培生教学任务，持续为哈尼语文教育贡献力量。1989年，白祖额正式退休，但他“守护哈尼文脉”的初心从未褪色，反而以更饱满的热情投入到研究与创作中，直至1999年离世，十年间笔耕不辍，成果丰硕。

退休后的白祖额先生，受聘于红河州民研所，潜心整理哈尼族口传古籍、编写哈尼文教材、撰写研究著作、翻译民族文献。他深知，哈尼族千年的创世史诗、古歌谚语、农耕智慧，是民族文化的瑰宝，若不及时整理成书，终将失传。为此，他不顾年迈体弱，再次走访民间老艺人，抢救性记录口传文学；伏案疾书，将哈尼文与汉文对照整理，让古老的口传文化转化为文字典籍。十年间，他编写、翻译、创作作品30多种，公开发表作品累计100多万字，涵盖哈尼文教材、语法专著、史诗整理、文化研究等多个领域，其中多部著作成为哈尼语文教学与研究的权威资料，为哈尼文化留存下宝贵的文字财富。

白祖额先生的一生，是与哈尼语相伴的一生，是为哈尼文脉守护奉献的一生。他是哈尼文创制的拓荒者，以脚步丈量群山，以纸笔记录语音，终结了哈尼族“有语无文”的历史。他是哈尼文教育的耕耘者，以讲台为阵地，以心血培育人才，培育了一代又一代哈尼文化传承者。他是哈尼文化的守护者，以毕生坚守对抗岁月侵蚀，以百万文字留存民族根魂，让哈尼文脉跨越千年、薪火相传。

如今，在数字化时代浪潮下，哈尼语保护传承迎来新机遇，AI资源库建设、双语互译系统开发、文创产品创新，让古老的哈尼文化焕发新活力。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白祖额先生等老一辈专家的奠基之功。他用一生践行“守护文脉、传承文明”的初心，将个人命运与哈尼民族文化命运紧密相连，用执着与坚守诠释了何为文化担当、何为民族情怀。

哀牢山巍巍，哈尼文脉长。白祖额先生虽已离去，但他参与创制的哈尼文字、培育的传承人才、留存的文化典籍，永远镌刻在哈尼族的文化史册上，永远流淌在哈尼儿女的血脉中。他一生守护哈尼文脉的精神，如哀牢山的梯田般坚韧厚重，如哈尼古歌般悠远绵长，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接过传承的接力棒，守护好、传承好、弘扬好哈尼优秀传统文化，让民族文脉在新时代绽放更加璀璨的光芒。

【作者简介】白永春，男，哈尼族，生于北京，籍贯云南绿春。号额普居士，笔名哈尼额普，斋号诗逸斋。系中华诗词学会、中国诗词家协会、中华当代文学学会、中华诗词研习会、云南省诗词学会、红河州作家协会会员。网络平台发表诗词2700余首，主编诗集《梯田韵》《白永春诗词选》各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