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滇南，阳光已经开始发烫。

    和着春风传来消息：米戛（李松梅）的诗歌《雨季，一只蓝雀飞到屋檐下》，入选《2025中国诗歌作品榜》。

    但熟悉她的人知道，米戛大概不会把这事当作什么“动静”。她多半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蒙自南湖畔一间安静的房间里，对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那些快要失传的哈尼族古谣。

    米戛，是她的哈尼族名字，像一枚来自山林的印记。在哈尼语里，“米戛”是灵气、聪慧，是家人对她最温柔的疼爱与期许。她出生于云南红河县的奕车人山寨。奕车是哈尼族的一个支系，这个民族相信万物有灵——路边的石头会说话，山间的花朵听得懂山歌。

    她人生最初的记忆，是奶奶。老人家喜欢给她讲神话传说，讲山里的花草鸟兽，讲那些老得没人记得的歌谣。四年的陪伴，奶奶在她心里埋了一颗种子。那时候她说：“我以后一定要把您说的故事写出来，把您写出来。”

    但种子发芽，用了很长时间。

    八岁才回到寨子，她听不懂哈尼语，常常一个人坐在池塘边看云。十岁在《红河日报》发表了一篇散文，算是第一次和文字结缘。中学迷上跳舞，一个人跑到昆明学舞蹈——家里不支持。后来受伤，学声乐；再后来跑到大山里，做变电工，做运行工。那些年她常在路灯下看书，考函授，每次考试要走十几个小时山路。

    2011年那场车祸，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她在病床上躺了六个月，做了一次大手术。医生说她以后最好别坐车，更别想开车的事。她没听。康复后考了驾照，偏要自己握着方向盘，和朋友一路开到雪域西藏。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一路走来有很多贵人帮助。”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话。

    从电站临时工到《红河日报》记者，从红河县广播电视局到红河州民族研究所——这条路她走了二十个春秋。在研究所，她用哈尼语记录了52万字的《呀朵》，这是哈尼族第一部用哈尼文、国际音标记录并翻译成中文的咒语集。2015年开始，她先后受邀到韩国釜山大学、爱沙尼亚塔尔图大学、英国伦敦大学、日本九州大学做学术报告。

    一个从小在山寨长大的奕车姑娘，把世界各地的讲台，走成了故乡的台阶。

    当然，她的文字始终没离开那片梯田。她写《此后我梦见诺玛阿美》，写“她把诗写在洁白的帕常上，挂在裹芽树枝头”；写《花儿》，写“卑苦阿兰鸟叫亮了春天的心”；写《蘑菇房》，写那些“孤零零，静止无言，像哑巴”的老房子。那些哈尼语的词汇——妥底玛依花、白鹇鸟、阿姆山——在她笔下不是装饰，不是点缀，是血脉里流淌的根，是她的来处，是她全部的诗。

    “诺玛阿美”是她诗中反复出现的词，那是哈尼人心中的圣地，是没有谎言的地方。小时候奶奶给她讲的故事里，那里的人说话算话，答应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长大以后，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但心里一直存着那个地方——像梯田里的水，再远也会流回来。

    2021年，她的组诗《此后我梦见诺玛阿美》获得华浔杯“我爱我家”全国征文大赛诗歌组三等奖。去海口领奖时，她整个人是灰的——那段时间过得不顺，具体什么事不愿多说。但回来之后，她好像放下了什么。“以前会觉得，为什么会这样；现在觉得，这样也没关系。”

    那之后，她的创作状态越来越好。2022年在《诗刊》“双子星座”栏目发表组诗，之后每年都有作品入选年度选本。2024年，她与诗歌朗诵有过一次浪漫的相遇——受邀参与中国诗歌学会与北京广播电视台共同打造的《你好，朗诵者》节目，在舞台上朗诵自己的诗歌，让哈尼山寨的文字在声音里落下来。

    2025年，她的创作格外多：《民族文学》发她的组诗《惊蛰》；小说《雾途》刊于《北极光》；散文《洛玛野趣》登上《中国校园文学》；诗歌《军装情》见于《人民武警报》，《梅花》刊于《工人日报》，《撒玛坝子呦》入选《新诗选刊》，《勐海手札》.发表于《云南日报》；组诗《劳动是我们的信仰》获得刘伯温诗歌奖提名奖……诗歌、小说、散文、学术研究，一样没落下。

    但最打动人的，或许还是她写奶奶的那些句子。“奶奶绣的花儿多像桃花潭……一针一线都可以绣出你要的景色。”在《绣一朵精致的桃花潭》里，她把哈尼族的刺绣和李白醉卧的桃花潭叠在一起，把山寨和世界叠在一起。

    她写过一首短诗，叫《那里没有谎言》。诗里有这样的句子：

    在一棵树下躲着我的秘密
    在一湾水涧藏着我的心事
    那里没有谎言

    或许，诺玛阿美不只是一个地方。它是奶奶讲的故事，是梯田里的水，是那些快要失传却被人一字一字记下的歌谣，是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想回去的心里头。

    那只蓝雀，不知道还会不会飞到屋檐下。但那些从山谷里唱出来的歌，已经被她一字一字刻进诗里，飘到比远方更远的地方。

【作者简介】马明，红河州作家协会会员，红河网专栏作家，曾任《红河新周刊》等刊物编辑，作品散见于《边疆文学》《红河文学》《云南政协报》《华夏早报》”人民网”“滇云艺海”等报刊杂志、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