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人散文‖初到德万

作者:葛树人 发布时间:2025年10月27日 16:49:17

乡野间,越野车两台,徐徐行驶,轻盈有序,形成一道景观。因我从市里来,虽位卑职低,毕竟是“上边”来人,好歹也是市局的人,且驻村工作又是各级党委政府重头戏,所以,下边就看得重。镇村两级的人,与我初次晤面,竟像久别之亲人,握手寒暄,好酒款待,尚未尽意,还要送我到所驻的村子—德万村委会鸦宗村。两台越野车通体透黑,有市里的,有镇里的,在阳光下煞是耀眼,煞是光彩,呼呼地向鸦宗村驶去。从车窗望去,崎岖山路旁皆是绿绿的麦苗和烤烟,蓝天高远,雀鸣野花,阡陌红尘,村落里巷。时值三月,麦苗绿深过膝,攒着劲地往上长。

以德命名的村庄

此次,局党委派我到巡检司镇的德万村委会鸦宗村驻村,并担任常务书记,为期一年。

我从乡村长大,深知乡野村寨之中,藏龙卧虎,能人甚多,只是他们少有机会发挥,像野草般多是自生灭,终老于荒野垄亩罢了。莫以为你在城里混吃了几年,就长了本事了,就比农民强,未必。

我知道自己骨子里,还是农民,有时,甚至会把农民身上的那点劣根性成倍地放大,变得比农民更劣根,不过是学些油骨,手法更为隐蔽罢了。当然,在外边混得久了,见识多些,朋友多些,办事就容易。然而,我深知要使农民们富裕,还得靠其自身,外力起不了决定作用。我且抱定决心,尽力为农民办点实事,少说话,多做事,忘掉身份,再做回农民,找找做回农民的感觉,因为我本来就是农民。

我的老家在竹园,那个小村名叫大法车村,早些年闭塞阻隔,离县城37里。我从大法车村走到县城,37里路走了15年,中间多有崎岖、暗礁、眼泪,说不尽隐情,道不完辛酸。15年,我从一个少年变成壮年,从一个泥土之人,变成了县城的干部,使我过去的同伴们艳羡不已,我的亲人们也有了光彩。已经走过的路,恍若梦境,再回头看去,竟是云遮雾绕,关险无数。这条路若让我重走一遍,我已没有了勇气,即使重走,也未必能再走到县城去,说不定会落马荒野。

如今,我要去的德万村,听说远得很,离县城也是107公里,不过它的方向是西南,与建水和华宁隔江相望。当年我是以一个农民的儿子身份,从竹园那个小村庄走向县城的,现在,我是以一个国家干部的身份,从县城走向德万村。身份和角色的转换,在我的体内暗暗地交替进行,外人不易察觉,自己颇多感慨,心情是剪不断,理还乱,既有莫名的兴奋,心酸,又有隐隐的担忧,不安:我能做好吗?能为那里的父老乡亲带来点福音吗?

德万村,一个多么谦和的名字,(彝族村寨,它位于巡检司镇西北,距镇上15公里,骑摩托车要45分钟)仅仅看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就有莫名的感动。一个村庄,何以要用一个德命名,让人想起了这块土地上生存着的人们,定有人世的端庄。

鸦宗村,细小,破碎,像荒野中的一束草,于风中摇曳。矮墙低屋,于艳阳下,灰灰的,低低的,有的站成一排,有的三三俩俩地挤在一起,略带睡意。这些房屋皆无后窗,院墙一般是用泥筏子夯出来,给人一种厚重封闭的感觉,像这里的妇女们一样,皆用白色的头巾把脑袋包得严严实实,弯着腰走路,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汽车把路边的一群鸡惊飞,咯嗒咯嗒地乱叫,一只大公鸡飞到房顶上,伸着脖子叫,它把我们到来的消息,告诉村中的人和人以外的万物。有两只胖猪用前爪扒着猪圈的泥墙,抬起肮脏的头,哼哼咛咛地望着我们的车队,满脸狐疑,圆圆的眼睛盯着我们看,像是在自问自答。

有几个妇女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看热闹,她们可能很少见过这种阵势,她们在一遍遍地分析这些汽车的来历,以及会给她们带来什么。汽车在她们的眼里是一种新鲜的强势,象征着政府,领导,老板,权力,城市,有钱人,国家,它们曾经存在于想象中,现在突然降临,先是陌生、新奇,接着又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她们也许会想,自己与这些汽车原无关系,是两种境界,两个世态,两种人生,说不定还会从它们这里夺走点什么。

我虽端然坐于汽车里,内心深处,原也与这些汽车隔着一层屏障。因为它们于我并不亲,是的,它们不属于我,它们虽然从不说话,从不发言或争辩,却说得最多,最响亮,它们说出的话语也不属于我。在我的生命基因里,血液中,潜意识里,我还是觉得这些民宅,麦苗,鸡鸭们离我最近,最可亲。我在城里住了10余年,仍有漂泊之感,心里终不踏实,只有回到这里,才觉得亲。至此我方明白,村庄才是我的根,是我的家。我本来就是从这鸡鸭声中,从麦苗的纹理里走出去的,我属于它们,它们也属于我。我来到鸦宗村,没有生份感,反觉得这里像故土,像做梦又回到了家乡。

车子停在村委会门口,这就是我的新家。

村委会是我国农村最为基层,最为末端的权力部门。门首,竖着德万村党总支的牌子,白底红字的招牌下有着茫茫的深宏。但院落门窗却有些破败,泥土味极重。门前,围着约十几个老人和孩子,见到车最先站起来的是支书和主任,两人勉强地笑着,谦卑而恭顺。人群中有一中年男子,耳朵上夹着一支烟,牙齿多已脱落,只留下几颗门牙,嘴已不关风,我猜测这人应该是村长。当我走下汽车,来到他们中间,感到了乡野之中的陌生之气,我从他们中间穿过时,忽地就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这种感觉来得突然和猛烈,它控制着我,使我迷失在自己灿烂的微笑和话语里。

我知道我看他们的目光是俯视式的,不是平等的。我虽无满嘴的官话和油腔滑调的应酬,但这种优越的感觉却从我的目光,从我的身体和举止里射向他们,他们一定能够感觉到。然而,这并不是我故意的,我只是不得不这样,我讨厌这种感觉,虽然它们是自然产生的,是不自觉的。

这种可恶的感觉,是相对于这些农民产生的,它把我的身份与城市、地位、职务,身份连在了一起;把我的整个人与意识,还有那汽车以及那汽车所代表的人和生活连在了一起,我还没有从中分离出来,我忽然觉得,要从中完全分离出来几乎不可能。

而眼前这些农民,他们就是我的长辈,就是父母,兄弟,姐妹,也曾是我本人,他们就是大地以及大地上生长着的万千植物。但现在我与他们之间产生了距离,有了一种陌生感,并游离其间,我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我感到我体内有某种异物在排斥他们,他们也在排斥我,我已经无法完全地融入他们,像他们那自然地呼吸和生活。我与他们握手的时候,我也感到了他们之中暗流着的某种自卑感,说实话我不喜欢他们这种讨好似的笑,它使我不安。人是一个多么复杂的怪物啊。

第一餐饭

傍晚,霞光铺地,万物敞怀,暖风和畅,把三月的明媚吹进了小院,带着麦苗醉人的青郁之香。一两声牤牛叫从村子的深处传来,迟缓而凝重。前来送行的局、镇领导,纷纷与我握手话别。立在大门口看热闹的群童像乡野的蒿草,虽无修剪,却亦含自然之气,其中一男孩拖着长长的鼻涕,我似曾相识,现在也陆续散去。院子安静了下来,在鸦宗驻村的共二人,市洗洒水库的杨伟和我。

初来乍到,且第一顿饭,主任和支书为表心意,执意要领我们到十公里外的拉里黑下馆子。我坚辞不从,并不是说我不想下馆子,我是怕村民们那审视的目光,那些目光从村里小巷,灶台窗缝里都在望着我,我已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疑惑。

主任和支书看我脸上有凛然之色,终觉不可违,也就无奈,只好把副主任普建一留下,帮我们做午饭,遂各自离去。同时留下来的还有鸦宗的村长。厨房设在院子南侧,二间平房,碎砖到顶。屋内,锅碗瓢勺俱全,四壁和屋顶皆用白灰刷了,有些地方还不太干,显然是村里早已为我们粉刷的。

副主任坐在院子中的凳子上削洋芋,那样子竟像一个初中生,我也过去帮忙,夕阳已西下,晃晃地耀眼,我看见他的胶鞋上沾满泥污,有的地方已干,留下黄黄的泥痕,光光的脚上竟没有穿袜子,我很是不解。他看到了我的目光,就明白了,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很爽朗,有着乡野的豪气和洒脱。

他说:“知道你们上午来,没想到来得这么早,听说大领导也要来,我就慌,必须要赶在你们头里,先到村里来,事先替你们安排好,不然,就是失职。我使劲地往村里跑,村里路不好,一脚蹅进烂泥塘,一尺来深,这袜子就不能穿了,只是可惜了我这双胶鞋。”他沉吟了一下又道:“半个月的工资呀,唉,我们这些村干部工资低呀,我一月还不到500块,比不上你们城里人收入高。”副主任说这些话时,很家常,也很朋友,一边说一边笑。

谈到工作时,他脸上的底气顿时全无,说话又变得硬硬的:“镇里对于常务书记是重视的。在你们到来之前,镇里开过多次会,讨论让你们驻在哪个村。上级的精神,是让你们驻在最穷最远的村子,比如:西扯邑,发咱。目的是要你们加强基层党组织建设,改变村“两委”班子“保守”的观念,改变那里的面貌。可镇里认为,你们是市里来的,农村工作经验少,吃不得苦,不能让你们到最穷的村子去,弄个穷窟窿让你们去填,我们也过意不去呀。讨论来讨论去,还是决定要为你挑个稍好的村子。这不,就让你来德万村委会所在地—鸦宗了。鸦宗村群众基础好,干部也还团结,再说他们是欢迎你们来的,很有积极性。当然,他们知道你们驻在他们村,就会给他们带来好处,这个道理他们懂,他们可不傻。”副主任的话里透出他的坚定和诚实。初次见面,我说不上是喜欢他还是尊重他,他在我心中是一个崭新的人物,乡村的粗风细雨吹黑了他的脸,民风琐事造就了他的性格和气质。

村长老嚜,50出头,很是干练,他的脸体现的是健康的紫红,那是长期经过风吹日晒的肤色,有着成熟健康之美,只是他的牙齿长得不好,少了又少的几颗,黄黄的。他是把我们当成自家的客人招待,一脸的真诚,一脸的和善,匆忙去家里抓了块腊肉和草墩般大的老瓜来,淘米切肉,跑前跑后,眉宇间有细细的汗水,让人直觉得亲。

老嚜撑勺炒菜很有一手,煎煎炒炒,大锅哧哧啦啦,一支烟的功夫,4菜出锅,干椒炒肉,老瓜汤,辣椒面炒洋芋,外加一个荷包蛋。这些菜出自老嚜的手,看着就想吃。

吃饭时,建一要回家去吃,我们几个执意留他,其实是舍不得他走。好说歹说他同意了,说稍等一下,不一会儿像个老头一样,弓着腰提着个塑料桶和半碗好像是早上吃剩的花生米来了,没有桌子,我们大家就把菜放在地上,像村里人做客那样,蹲在院子里树脚下吃。老嚜说普副主任虽然才21岁,是村里吃墨水最多的,但是已经有四年半的酒龄了。我们四个分别用大碗倒上醇香的包谷酒,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老嚜跟建一熟,他们还不时有分寸地开着玩笑。我们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我想今天是第一顿饭,由副主任切菜,老嚜撑勺,以后就要靠我们自己了。两个大男人,轮流下厨吧。

老普夜话

晚上,繁星满天,村野静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哭声。我们两人闲来无事,围到我的宿舍里,海阔天空地闲聊。抽着烟筒,又闷,干脆打开门让微风从外面凉凉地吹进来,闻着田地上庄稼的香气,顿觉神清。昏黄的灯光从门内伸出,照在院中的地上,形成不现则的长方形光斑。我们聊兴正浓,忽觉院中有暗影移动,进来一人,是村里的老党员普国安,正从门外踅进屋来,带着一身的夜色和凉气。此人近80,却嗓音清亮,身板硬朗,个头虽不高,竟满是精气,老普脑清,善辨,能言,知事甚多,村中的陈年旧事皆能道来。我腾出一个木凳子与他,他却不坐,踅至墙根蹲起,大口地抽着水烟筒,不多时,屋中就充满了烟草味。

老普说:“岁数大了,躺早了睡不着,听你们这里热闹,就来凑凑。”说着又从黄黄的牙口里喷出几口烟。我正想找机会与他聊,了解村中历史,这下机会来了。

我道:“老人家,大家夸你见多识广,过目不忘,能记前朝旧事,可是真的?”老普说:“村里过去的事,没有多少人知道了,年轻人更是不关心,你们知道吗,咱村现今329口人,是历史上人口最多的时候。”

他喝了一口茶,又道:“本村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你从表面看不出,古意全藏在深处,藏在人的心中,这里虽是地瘠人贫,人却向善,外面日新月异,这里仍是民风淳厚。你们看到没有,我们这里地势高,是山区,土质甚差,一下雨水皆流去,存不住墒,不下雨就干旱。清朝时,这里并无人口居住,四周长着一片蒿草,时有野兽出没,当时,上下德万村以马和普两个家族为主,后来因为天干无雨,庄稼收成不好,许多人饿肚子,一个姓普的青年人叫普二牛,就率领了部分普姓百姓逃荒,走到鸦宗,发现这里树木葱郁,山清水秀,就在此落地生根。

老普说:“土地政策落实后,日子好过了,再也不怕挨饿了,可以过安稳日子了,不过,现在变了,政策好了,国家对农民又是减税,又是粮种补贴,还有什么医保等;吃得饱,穿得暖,这种太平日子多少辈人都没有见过。这不,又派你们工作队下来帮助俺们致富,咱咋不满足。最大的困难是由于连续几年的干旱,村里的吃水问题非常困难,要到五、六公里远的地方去拉水,我近80岁的人了,为后代担心啊!我去年告诉他们,当年我当支部书记的时候,村里的小伙子普凤坤想去当兵,我全力支持,听说现在成都军区很有出息,我和村干部说了几次,一起去成都找到他后,通过各级党委部门的关心,筹集到资金130万元。年初,在村口打了一眼深400余米的深井,乡亲们在家里从此就可以吃到放心、干净的自来水了。”

这个安祥的小村,是一个大世界的缩影,花红柳绿,矮矮木窗下,却隐藏有着那么多的伤痛。就像这些善良的父老乡亲,他们把苦难埋在心底,忍受着,生活着,表面是那样的平静,像底事未发。他们谈笑风生,时时还有些幽默,多像一些幸福的人。

夜阑,大家仍无睡意,总觉得有道不完的话。老普依依地走了,答应有空再来谈,他说,他说话仅仅是开个头,他肚子里的故事多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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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葛树人,云南省群众文化研究馆员,弥勒市市管专家,弥勒市政协特聘艺术家,弥勒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

责任编辑:袁潇楠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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