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家,在红河县城边上,独门独户,一楼门口有一块空地。
晚年的父母,从乡下到城里生活。俩人一辈子在土地上劳作,换个地方,一闲下来,反倒腰酸背疼。兄弟家门口的这块空地,这下有了用处。不需费多大力气,一阵翻耕,成了菜地。还不必担忧被牲畜、家禽糟蹋。
父亲是多年的村干部,有些文化,见过些世面,粗通汉话,每天出门在街上溜达。日子稍长,他认识了一些人,有了玩伴。母亲不识字,不懂汉语,单独不敢上街,菜地成了她最好的伴。这样,父亲和母亲,有了各自的“天地”。
每天,母亲早早起床,扫地,厨房里摸摸,吃早点,然后在菜地忙开了。菜地面积并不大,品种却丰富。青菜、韭菜、苤菜、金豆、茄子、茴香、芫荽、辣子、丝瓜、薄荷、白菜等等。劳动人民,干起活计来,不知不觉,煮上午饭的时候就到了。
下午,母亲不是在菜地,就是在附近跟一两个哈尼族大妈款古(闲聊)。母亲的日子,过得实在、饱满。
菜地边,有棵花椒树,年年结满果子,又麻又香,好多熟人都来采摘。有几个月,一刮风,周围飘起浓烈的花椒味。不要说吃,有人闻着就打喷涕。怪了,花椒摘的越多,第二年结的越密,就像韭菜越割越发。民间有说法,鸡上树的花椒更麻,这棵却没有鸡关照也麻得舌头僵。这可能是鸟在起作用。鸟是另一种鸡嘛!花椒树上,天蒙蒙亮时,就有鸟练歌,到傍晚时,还有鸟落脚,休闲。
在母亲的操持下,菜地随时都有翠绿的蔬菜。兄弟家,除了肉食,一般菜都用不着到市场买了。别人家吃冰箱里的菜,兄弟家却天天有新鲜蔬菜吃。想吃哪样,一边烧锅,一边下去摘就行了。
很重要的一招是,母亲栽菜从不放化肥,不施农药,农家肥也不放。而如今,多么偏僻的农村,种庄稼栽蔬菜,哪家不是靠化肥、农药催出来的,更不要说城市郊区,一了解菜农们栽菜的过程,你就知道人们的各种怪病是如何得的。要吃没有污染的菜,只有在荒山野岭寻找了。但谁有这样的工夫?大家都只好边骂菜不环保,边照吃不误。为了活命,不吃,你咋个整!
我也无可奈何地吃着菜市场“超标”的菜。
托母亲的福,我每次去看望她时,就有机会吃老人家亲手栽的菜。我在别人面前炫耀,我的妈栽的菜是全世界最牛的菜。你不服也不行。每次我们返回,她都必装些菜,让我们捎走。用母亲的菜地生产的韭菜、薄荷煎鸡蛋,好吃得按民间的说法就是“头发都会香掉。”
县城干燥少雨。有雨时还好,母亲不必手忙脚乱地辛劳,但多数时候,只见天上太阳辣,有乌云也难得滴几滴“泪”。母亲大量的力气用在浇水上。刚刚浇下去,太阳一晒,风一吹,水又飘干。浇菜地,仅靠洗菜的废水是不够的,有时,不得不要干净的生活用水。母亲心疼啊,那些水是要开钱的,皱着眉头盼老天快下雨。老天偏不下雨,跟母亲和菜地过不去。有次长久无雨的夏天,见她嘀嘀咕咕用自来水浇菜地,难过得差点哭。菜地是她心灵的寄托,各类蔬菜是她的另一种儿女。她就像养育小时的我们,关怀着每一棵菜的成长。
父亲去世后,母亲非常孤单。兄弟夫妇工作忙,家里空荡荡,经常没有可听她说话的人。幸好,有这块菜地支撑,她挺过来了。她的生命和菜地已融为一体。偶尔,逢年过节,我们把她接回故乡,但她在不上两天,唠叨菜地,怕缺水,枯死。
2024年中秋节、国庆节,母亲到我生活的城市,住在我二妹家。她喜欢这个城市,可是,毕竟呆长了,菜地又揪紧了她的心,在我们面前,无数次抬出菜地。我们送她回去时,看到菜一棵棵灰不溜秋,半死不活,急了,边叹气,边慌慌忙忙去浇水。第二天早上,菜喘过精神来了,她又像我们小时生病好起来那样,松开了皱眉。
母亲离不开土地和劳动,她的工作在菜地。我离不开书本和写作,我的工作在书斋。一段时间不见母亲了,我在书房枯坐,听见勾腰驼背的母亲,像喊我们的乳名,喊一棵棵蔬菜的名字……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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